2013年4月29日 星期一

鐵男的日常

「不要太靠近我,海浪很大,你會跟我一起掉下去的。」這是佐佐木秀明拍攝的《實錄.本木良憲神戶潛伏25時》裡面唯一聽得清楚的台詞。

那是一部無所事事的早期超8攝影,鏡頭繞了神戶的街道一圈又一圈,拐過了本木開的民族樂器店(現在是一間小小的食堂),最後停在廢棄的廠房,畫面上是他跟廣瀨淳二,兩人就這樣拿起了鐵絲、鐵條、鐵架,用力敲了起來,敲到吃晚餐的時候。

2013年4月22日 星期一

若無其事的重量

大概十年前,小確幸一詞還沒有在台灣氾濫成災的時候,透過五四三的日本音樂版,陸陸續續聽了一批被貼上下北澤系的獨立樂團。

空氣公團是那批日本獨立團裡面最喜歡的幾個之一。所謂的都會民謠,多半是比較輕的,樂器也是,歌詞也是。因為輕,可以讓人放進很多自己的心情。但是也因為輕,如果沒有自覺,很容易就流於形式,變成咖啡店的背景音樂,生活的微小事物也變成一種假掰的點綴。

山崎ゆかり最動人的地方是,她的聲音總有一份情感上的節制, 那份清澈與其說是輕盈,更像是努力收起的情緒,使得你就算只是放來當看書的背景,卻往往會在吉他明亮和弦的角落,句子跟句子交錯換氣的瞬間停下來,注意到那份若無其事底下的重量。

2013年4月11日 星期四

在採樣音樂之後:有技術就有政治—— Bob Ostertag & Pierre Hebert台北演出與專訪

「如果Kraftwerk按了啟動鍵就下台一鞠躬,那還算不算一場Live?」一直到下了捷運的時候,我跟朋友都還在討論現場該怎麼去界定,那大概 是因為Bob Ostertag跟Pierre Hebert那天的演出跟Kraftwerk之後三十年來電子音樂的發展全然不同的關係。他們沒有一套預先編好的東西,只有在表演的終端成型的作品,這使 得每個觀眾都會在那些碎片裡面看到一些故事,卻又很難向不在那裡的人說明到底看到了什麼。

在我們的邦交國薩爾瓦多內戰結束的二十年後,曾經與當地游擊隊並肩作戰,撰寫一手報導給各國左翼刊物的Bob Ostertag終於來到台灣。在旃陀羅唱片的宣傳海報上,多少還是凸顯出一股激進的色彩。他在1991年的專輯《Sooner or Later》裡所採樣(sampling)的,葬禮上哭號著父親被射殺的薩國男孩,想來跟我們一樣都要30歲了吧,但是每次聽著那一再反覆的呼告,在經過調 變的電子合成聲裡,腦海總會浮現起Bob在唱片內頁寫的句子:「這裡的死亡沒有上帝的榮光,如果想要找到什麼稱得上美的,你得靠近再靠近,直視蚊蠅、土鏟 與男孩,那些真正在那裡的東西。」

2013年3月27日 星期三

把爵士樂置換為自己的語言(大友良英)

原本是美國的東西,這樣的爵士樂傳入日本已經很久了。目前為止,能夠演奏得相當道地的音樂人也很不少。要說的話,大概就像是能把作為外國話的英語說得像當地人一樣流利吧。日本爵士樂的歷史,實在也就是朝著成為當地人而不斷努力靠近。這當然也很好。但是在這裡,卻有一位音樂人走著全然不同的路。

高柳昌行。

他所作的,並不是說著道地流利的英語,但也並不是完全地將爵士樂置換成自己自身的語言。固然,自由爵士以降的即興音樂的河流中,從高柳本人的喧噪演奏起,富樫雅彥、山下洋輔、阿部薰、佐籐允彥等第一代人開始,到我這一代為止,進行獨特的即興演奏——也就是,遠離了爵士樂而獲得自己的語言——的音樂家,在日本可以說是人才輩出。但是,正面迎向Straight-Ahead Jazz的歷史,用什麼也不仿造的方法,將之昇華成作為自身語言的爵士樂,這樣的例子,在日本就我所知,除了這張唱片就沒有了。不說日本,從世界的範圍來找,也是相當少有的,搖擺時期的Django Reinhardt算是一位吧。

2012年12月19日 星期三

革命過後的雙鋼琴自由即興

很多年前開始聽爵士樂的時候是倒過來聽的,先是John Zorn跟大友良英的前衛實驗,接下來是阿部薰、Albert Ayler跟Peter Broztmann的狂人薩克斯風,然後才碰到John Coltrane跟Miles Davis。那時候,自由爵士像是和某種時代氛圍連在一塊的,屬於激進、逆反、體制變革的聲響。在各種學生運動退潮而各種禁制都開啟一切又回到日常軌道的1990年代末期,在宿舍裡戴上耳機,按下play,那些掏心撕肺有如戰爭宣言的吹奏,與電吉他的鳴叫,一同構成了過去許久的1960年代的鏡象。

所以當看到川本三郎在《我愛過的那個時代》描繪的場景,儘管未曾經歷過,卻有著想像中的熟悉:半夜東京新宿的爵士喫茶裡,唱片正在轉盤上搖晃著,不知誰把音量轉到底,講話的聲音都快聽不到了,只剩下幾個字詞來回傳遞:大學改革、安保鬥爭、戰後資本主義、虎豹小霸王、成田機場預定地……。這時有人推門進來,在噪音的漩渦中喊說出事啦。「你說什麼~」「我說~John Coltrane死了~」「那來幫他辦個葬禮吧~」然後一伙人收了東西,拿起《Supreme Love》的黑膠,在河邊找了顆樹,挖了土,埋了進去。

2012年12月1日 星期六

自由探戈

 
「是的,阿根廷需要你,但是博卡需要我,我怕有一天就要忘記那條街道的顏色了。」相遇的時候,她十七歲,他二十八。她是咖啡館裡跳得最好的女侍,他是最多人請喝酒的水手。

她拿起刷子,修補剝落的窗格。這條港邊的街本來就是用船塢剩下的油漆畫成五顏六色,只是沒有想過咖啡館也有老去的一天。就像她沒有想過戰爭結束之後,他會再回到這裡,原以為他不過是一個舞跳得較好的,失去音訊的男子。

2012年11月20日 星期二

答案在梵谷26號——濁水溪公社的售後服務

「年輕的苦悶就是打手槍,沒錢嘛,交不到女朋友,只好自己拷。長大了上班了,還是交不到女朋友,只好去開查某。但是還是苦悶啊,暫時爽一下而已,環境還是惡劣還是亂七八糟。以前學生,現在變成勞工,被老闆壓榨,操機掰的事情還是一大堆。」下班趕過來的小柯,一邊喝著黑咖啡,甚至忘了加維士比。

這幾年農友裡有些聲音,覺得濁水溪公社沒有以前衝撞、臭味被稀釋、爆破放氣球,變得溫馨感性,有負「全台灣技術最爛的樂團」名號。在《鬼島社會檔案》裡,我們卻聽到了熟悉的濁團,知道回不去的當下,認出了所有走過的路。

專輯封面是火辣的濁女郎,復古的包裝取自80年代理髮店雜誌,彷彿拿出打火機一燒還會有特殊效果。「這種雜誌內容就是腥羶色,我最感興趣的,小時候就是看這個長大。」「也不是我在幻想,這些每一頁都是社會案例,真實的。馬子跑去當傳播妹,搥心肝,還是愛著她,也沒辦法。人生矛盾的地方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