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5日 星期五

剩餘的彈藥數:Zero——筋肉少女帶的221B戰記

Guest vocal請來動畫歌之帝王水木一郎(無敵鐵金剛),旁白是聲優神谷明(毛利小五郎)和宮村優子(明日香),1997年的〈221B戰記〉無疑是日本搖滾樂跟動畫界的一次聯合慶典。

那時的日本樂隊中,筋肉少女帶是最不J-Rock的,但反而最接近日本社會的內核。就像主唱大槻ケンヂ自傳漫畫《青春巧克力》組團把妹總是不得要領,他們每每在美國進口的金屬樂中加入莫名其妙的熱血和搗亂,做不出大賣的標準曲,卻形成了自己的世界。

「小時候你沒看電視嗎?想一想,他們真正悲傷的時候會怎麼做?跟所愛之物別離時會怎麼做?回答我!」「龍龍與忠狗?那時,只能接受一切」「那麼,你也那麼做吧,請那麼做吧。」

社會自我壓抑中的英雄劇場,高速成長經濟下的青春幻想,隨著時代泡沫破滅,過度重複的主題開始被剝去內裡,一部一部,動畫主角從豪邁的勇者變成了孤獨敏感的少年。在那前夜,筋肉少女帶卻唱起另一種歌,讓金屬的宏大與動畫的熱血粒子對撞,讓人們再一次去面對小時候相信過的同伴與勇氣,揭開裡頭的虛空,也露出裡頭的真實,然後發現那並不是無關現實的夢,儘管是日復一日的通勤報表收發數字,我們從未離開戰場。

「奉獻、犧牲、死去……然而,還要繼續下去。在賣甜甜圈的小店,或許會再見面吧。如果死了的話,就像幽靈一樣的去吧。藍色鬍子兄弟的店。一定要去啊。嗯,會是個好天氣吧。」

《Bark》2013年11月號

2013年10月23日 星期三

花々の過失:不以傳奇的身姿

「最大的夢想?就是把唱歌的事放一邊,每天專心去賭競輪。」

作為一部紀錄片,要說《花々の過失》到底拍了什麼,過了三天也想不太起來。只記得一些片段零落的親友訪談,然後友川拿起酒杯彈著吉他,賭著競輪撕掉彩票。短短兩個月不到的拍攝時間,並沒有記下友川創作生涯中的哪個時刻,那種「搖滾樂在那一夜失去了童貞」的時刻,有的只是日常生活積下的渣滓。

對於想要當成傳記一樣認識友川的觀眾,這可能是背離期待的吧。但是看的時候卻是徹徹底底被這部紀錄片撞擊的。那像是說,除了你早已聽過許多次的曲子,那些把心臟咳出來的歌,或許正是這些看起來無關的畫面,這些百無聊賴又無比誠實的日子,地鐵、街景、單車競輪場,才構成了友川。對於友川カズキ,從來就沒有什麼搖滾傳記裡決定性的一刻。

2013年10月19日 星期六

友川カズキ:活著的話,就說出來啊

「活著的話,就說出來啊!」

「不懂日文的人聽了,會不會以為是佛朗明哥?」youtube下面有人這麼留言,有些好笑,但友川カズキ的歌確實有著非常傳統民謠的地方。根植於日本東北的民歌,他的歌聲總帶著流行音樂工業誕生之前的特質,昂揚如秋收的行進曲,蒼涼得像冬末的街頭藝人。

在友川剛從秋田到東京的時候,民謠搖滾正從美國進口而來。那時,聆聽已不再是集體勞動的節奏,而成為個人的事情。這些唱片卻試圖重現天啟式的召喚:歌曲不僅僅關注個人內心的幽微,而以整個世界為對象。

然而友川選擇的道路卻又不同,那行進曲的激越並不指向外界的火與光,而朝著自己內心擊去。這使得他的歌是那麼特別:即便圍繞在一己的生活,卻不封閉蕭索,始終有著整個世界的重量。

於是當1970年代的革命氛圍過去,頭腦警察的〈世界革命戰爭宣言〉彷彿是寫給平行世界的歌,岡林信康用日文翻唱的〈I shall be released〉依然像是外來語,新一代的歌手們唱起生活的微小事物,你卻發現友川早已在門口,等著一身傷口,疲累而犬儒的你,唱道:

「生きてるって言ってみろ!」


2013年10月11日 星期五

天塌下來,把共和國倒著唱一遍

[破報 CD Review]

藝人:二手玫瑰
專輯:一枝獨秀
發行:Sony Music

「從前的理想看來挺可怕的,愛情能當飯吃會更偉大嗎,為了能有個新鮮的明天,你再也聽不懂你說的是啥」幾年前在歐洲看二手玫瑰左小祖咒拚場,同樣濃厚的泥土味,左小嘲弄尖利的歌掌聲奚落,梁龍一身秧歌大娘反串扮裝卻是滿堂喝采。對初次聽到的觀眾,二手玫瑰無疑更討好,造作的舞台、妖嬈的滑稽、戲曲的地氣,舉手投足對理想的調侃與情慾的渴望,整一齣後現代中國大戲。

但他們不僅僅是接軌世界土洋混生的異種。大量借用民間戲曲詩詞俗語,不在打造輝煌的國族展覽,而是揭出華麗底下的調情,人生格言背面的苦悶。在這不講理想要俗、講了理想更俗的年代,走向世界太洋、擁抱民族還要洋的中國,梁龍的選擇是離開北京回到齊齊哈爾,從黑土挖出嗩吶鑼鼓,在小打小鬧小情小愛中,油滑又誠摯地唱道「哎呀!我說命運吶,啊,哈」。

於是當新專輯收起「我們的理想也得繼續去開,往哪開,往垃圾堆裏開嗎」的批判,唱道「念天念地念自己,忘山忘水我忘情人」的田園,並不意味他們不再銳利。同一首曲子從浮誇的〈仙兒〉唱到空心吉他打字機的〈渣兒〉,仙中有渣的突梯,肢解又拼起了理想主義。拿下面具濃妝,你本以為會看到另一張臉,才發現那就是他本來的模樣。

那也就是為什麼泛黃的〈雨花石〉、〈要問我們想什麼〉、〈你這個壞東西〉,翻唱起來竟像剛寫的歌。在革命紅歌遠去的2013,唱出裡頭的柴米油鹽媳婦跑了,彷彿是說,生活跟理想一起輾成碎片殘渣,再也不分離。金屬、後龐克、lo-fi噪音、佛朗明哥、放客舞曲…,當不帶煙硝的歌詞一個個在裡頭扭曲變形,這次他們大搞西方的東西,卻更加在地,轉向了生活,卻更靠近革命。「道理已經講空了,能做的就是符合時代地去解讀」,梁龍只是這麼說,卻像是重新把共和國的歷史倒過來唱了一遍。

(原刊《破週報》,2013年10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