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30日 星期五

唱首歌吧,他們說外面很危險

[破報 CD Review]

藝人:丁丁與西西
專輯:他們都說外面很危險
發行:三十而立

大的時代越逼越近,能做的改變卻不多,小清新仍然是小,但比起還有些餘裕的世紀初,除了午後的陽光,又多了對未來的不安。清新民謠在台灣一過十五年,或許也到了有新的東西的時候。校園民歌以來,判斷標準高懸,要歌手唱出他們真摯的心聲,生活也就跟著吉他的和弦變得乾淨輕巧起來。丁丁與西西讓人停下腳步的地方,卻在於他們不只呈現出真誠的歌。

大金的唱腔不像多半的都會民謠那麼輕盈,高低音域之間的轉換帶著爵士女伶的氣質,胖丁的吉他則在老派搖滾流行曲與俏皮戲謔的節奏交錯擺盪。這樣,丁西的歌裡便有了一種表演和娛樂的風格,像支街頭行進樂隊。當走到了危險的外頭,他們並沒有直接投身抗爭,但也並不逃避,而是把路口變成了舞台,把那些不安變成了歌,像是說著,正因為不完全等同於生活,舞台才得以跟生活連繫起來。

「地球轉啊轉啊轉,無視於人們的無奈 / But 每一天都是小人物的冒險,世界再改變,都一步一步一步向前 / 讓我為你唱首歌吧,在這個美好的一天。從停下時間那一刻,你開始奔跑著向前 /……偶爾我們會忘了,自己其實也很重要」〈小人物的冒險〉裡,主歌到副歌的跳躍,卡通式的奔跑向前,早晨醒來上班去的現實,便在這樣的表演中拉開一扇任意門,把現實跟美好的冒險連結起來,卻沒有按掉依舊響個不停的鬧鈴。

加上了管樂吹打的專輯版本,把那舞台搭得更像童話,而曲末的清唱,則洩漏了後台忙亂中很多事情的不太確定。不是空洞的幸福,也不是輕巧的自憐,在那對照裡,他們勾勒出了時代的一個側面,像是發片前夕在西門町的天橋演出,在輸送帶一樣載著人群的中華路上,有過一個角落可以停下來回頭看一看,儘管很快就要被推著往前。

(原刊《破週報》,2013年8月30日)

2013年8月17日 星期六

一直都在地球:2013 Björk Live Concert in Taipei

彷彿擺飾卻可遙控演奏的管風琴,把雷電打成音符的特斯拉線圈,飛碟似的鐵皮手鼓,結合甘美朗的鍵琴,時而幽遠時而暴動的唱詩班,銀幕上映著月球的遞嬗,然後舞台亮起,輕聲唱起歌的是披著藍袍的Björk,橘髮飄動如星河離散。

Björk近年的作品減少了旋律性,越發前衛實驗,在路上還擔心會不會唱早期的歌,現場聽到的卻是更加破碎飄渺又毫無違和的〈Hunter〉、〈Joga〉跟〈One Day〉,像是說,從一開始這些就跟《Biophilia》是同一首歌。

2013年8月16日 星期五

i/o East Asia:標籤之外,東亞的噪音

如果在台灣碰上兩個資深前衛樂迷,可能會聽到他們談起少見的名字,難得的版本,某間live house留下的錄音,毫不遲疑列出心頭的十個樂手,盤算買張東京、巴黎的機票,去趟紐約朝聖。但如果你在靠近舞臺時不小心撞到器材,蹲下來擺正,或許便會發覺腳邊的器材卻是來自你想不起音樂家名字的地方。

左邊的唱盤可能標著中國製造,效果器是馬來西亞,導線來自越南,電吉他則是韓國的副牌,而你手頭從日本帶回來的稀有盤,也許是在台灣工廠壓片包裝的。這些距離更近的國家,有什麼樣的創作,什麼樣的場景,竟是十分陌生。長期以來我們總是透過第一世界的刊物與網站來認識前衛音樂,然而這些在經典系譜之外的,卻跟台灣的處境更靠近。

十幾年來,隨著網路發達,各地的音樂創作者/愛好者,更容易獲得新的資訊,在首爾、北京、上海、香港、河內、胡志明、吉隆玻等城市,都出現了新的音樂場景。這些器材終於輸入了當地的採樣,透過空氣與電路的震盪,搞出了當地的噪音。前衛藝術與實驗音樂在這些國家的脈絡更多是外來的,當1960-70年代歐美日本次文化的創造與社會運動一同開展之際,它們更多地處在邁向經濟奇蹟的威權發展型國家之下,這些噪音只有在20世紀末隨著資訊的開展才來到製造它們零件的工廠,也從誕生之際直面後威權與消費社會,形成了獨特的面貌。

2013年8月2日 星期五

醒來的時候,我看見一盞珊瑚色的光

[破報 CD Review]

藝人:洪申豪
專輯:Light Coral
發行:Petit Alp Records

「如果我看著你說,一起離開這一切,你是否願意陪我。我會牽著妳的手,踏開腳步往前走,空無一人的街道。跟著我,night cruising,night cruising……」

乍聽開場曲〈Night Cruising〉,想到的是Sarah Records或下北澤系,那些清新爽朗的樂隊,明亮的吉他刷弦,歌聲彷彿可以衝過每個路燈過暗的街口。但是繼續往下聽,在那些和聲與節奏的安排裡,便會聽到器樂與歌聲之間,拉開了微小的距離。然後察覺到那並不是勇往直前的青春,而是一點一點把碎片搭了起來,在風景的縫隙裡繼續向前走的三十歲。這時你才想起來,專輯的最前面有著十幾秒彷彿插頭沒接好的錄音,這張debut solo,前面有著透明雜誌,有著一隅之秋,有著許多需要告訴自己關上燈抬起頭的夜晚。

「在我醒來的時候,我看見,一盞溫暖珊瑚色的光。保護著我,撫平昨天的傷口,告訴我,如果你想要得到自由,今天也許會找到線索。」

所以不管是速度放慢下來的〈Light Coral〉跟〈一起吃鍋的朋友〉,或是用力踏步跨欄的〈鈣質不足〉、〈在山中〉,都有些不同於先前的印象,埋藏著許多段落的變化,勾勒出生活的凹凸不平。像是說,我們就是在這樣的地方唱著歌的,不需要掩蓋不需要那麼平滑,正是那些坑疤,使我們成為現在的樣子。《Light Coral》是一張非常順的專輯,那順暢並不來自每每可以大合唱的旋律,而來自於洪申豪在裡頭長長短短的歌聲,不時浮現的哼唱吶喊,呼吸般的,重現著一天又一天的連接。

因為這麼靠近生活,直到傍晚在公車上戴著耳機看著窗外,我才發現沒有特別去聽的歌詞,早就都已記住。國語四聲的限制,從詩化的書面到歌唱往往容易僵硬,洪申豪的唱腔卻順著字詞聲調,讓那些都像是日常的對話,從龐克一路走來的節奏感,則帶出日常的微光。使得那些不用象徵隱喻、口語直白的句子,在器樂的編排裡,再一次映出它們在發生當下的複雜與單純。那有幾分讓人想起1970年代的Happy End,用日語唱起來自美國的搖滾樂,把遠方的東西變成每天早晨聽見的歌。這張30分鐘的專輯於是一點也不會太短,在那33又1/3轉,事物剛剛開始的時代,不都是這樣的嗎?

(原刊《破週報》,2013年8月2日)



那時社會運動已是生活:農村武裝青年《幸福在哪裡》專訪

 「這是一個樂團的危機,每次唱到最精彩的還是第一張專輯。」那天在《公民不流血》的新書發表會上,農村武裝青年唱到最後一首歌的時候,阿達這麼說,像是開著玩笑。但是在「什麼時候才有真正的公平,沒正義就沒和平……」的合唱裡,想起新專輯的歌,卻會發覺他是認真地想著這問題。關於一個拋下書本走上街頭的樂團,如何把憤怒積澱下來,成為豐厚的土壤。

相較於四年前的兩張專輯,在政商集團聯手吞噬國家的腳步越來越近的今天,《幸福在哪裡》卻顯得意外溫暖。從《幹!政府》的激進抗議到《還我土地》的返鄉田野,新歌更形放慢了速度,從水圳到海岸,從白海豚到菜瓜花,對於失去記憶的城市的控訴依舊,卻一步一步地走過田土,找回過往失去的東西。從街頭回到日常,在英雄角色不再的時刻,在小的生活與大的山海之間,這張專輯卻勾勒出了史詩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