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3日 星期五

十七年,猶原一條命

[破報 CD Review] 

藝人:董事長樂團
專輯:一條命
發行:禾廣

距離「靠腰啊,你沒說我哪會了解」在各男生寢室傳送,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那開了「地下樂團」玩笑、馬鈴薯破土而出的洋芋片廣告,新的樂迷可能也不知道梗在哪了。我們從沒想過,那一代的台灣樂團,也跟自己一樣,會有人近中年的一天。這幾年董事長開始回頭望向傳統與土地,於是有了《眾神護台灣》的戲曲元素,《Open Taipei》裡的台北想像。但也讓人有些遲疑,在投身社運的關懷裡,那時在宿舍裡反覆放著的,那些機掰台客的調笑、漂泊男子的疼痛,是不是也就隨著中年責任的到來而消逝?

乍聽開頭的〈美麗啊〉跟〈幸福的滋味〉,不禁會想搖滾樂手終究要走到這,要收起一些東西,學習作父親,描繪起一些正面理性一些未來願景。不過繼續聽下去,卻會發現這並不僅止於單純的閱歷和成熟。〈一句話〉再次拾起那假漂泊的倔強,在〈啊娘喂〉開始的後半張裡,則進一步把個別生命的苦悶、無可奈何的戲謔,與逐步逼近的社會結構連結起來,讓那倔強、苦悶與戲謔化為路上的力量。

在「啊娘喂~」的副歌中,「人生苦短,莫想遐濟,按怎艱苦,按怎咧過」熟悉的台式老調,與「公平正義咧,親像咧放風吹」的激昂重疊在一起。〈火大〉裡「圖利財團攏無代誌」的重拍電音搖滾憤怒,配上「伊伊啊喔喔!是按怎遐呢糊塗」的笑聲,不僅沒有削弱,反而更強韌。那像是台語流行音樂曾經的另一個可能,在黨國體制下被迫化為青春苦悶與中年世故的歌謠,終於長出利牙,從西方來的搖滾樂,也不再只是少數人的反叛,而有了生活的裡層。那或許便是為什麼,聽著靜下來的終曲,竟有些分不出是多年前的故鄉老歌,還是來自翻版美國唱片裡花童年代的夢:「咱攏是家己的,你毋通傷悲,花若離枝,月嘛是故鄉較圓,有一工,勇敢喝出咱的名字。」

(原刊《破週報》,2013年9月13日)

2013年9月5日 星期四

我的回答總是,我在那裡:Fred Van Hove與李世揚專訪

1968的機關槍,2012的世界末日

「很多人跟我說他們在唱片裡面幾乎聽不到我的鋼琴, ,我在那裡,我的聲音跟整個音樂在一起。不管他們聽到什麼,總有一塊是鋼琴的,即使聽的人沒有注意到。」

1968年,即興音樂剛剛誕生,在新的藝術運動中爭取一席之地。那一年,歐陸自由爵士的開山之作Machine Gun錄製發行。這是張比拚誰更大聲的唱片,那場演出裡,可以聽到整個歐洲的動盪和心悸:巴黎的街道上盡是遊行、法蘭克福的百貨正在燒,美軍在越南屠村,不滿資本主義的治理,又質疑共產黨的路線,磚頭、汽油彈與枯葉劑,反戰與抗爭的暴力纏繞在一起,想像新的社會。

於是機關槍不只是樂評修辭,而是具體的聲響:從工廠到戰場,樂器捕捉著二戰後的社會機制與人們在其下的嚎叫。第一次聽印象最深的是Peter Brötzmann和Han Bennink,但在暴烈飛揚的薩克斯風與碎裂恣意的鼓點下,仔細去聽Fred Van Hove的鋼琴,便會發覺耳朵的遺漏。鋼琴與尖銳的吹奏形成張力,展開內在的空間,揭出外顯情緒的裡層,儘管錄音技術所限,只在間隙穿行,卻是整個結構成立不可缺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