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6日 星期五
我不記得你在旁邊:紀錄片《如果耳朵有開關》專訪
「Dino什麼時候開始泡茶的?」走進Dino山邊的家,是煮著茶的炭爐,榻榻米上的棋盤,牆上掛的古琴,很難想像這裡住著台灣90年代最硬派的harsh noise製造者。「大概90後期吧,泡茶一煮一倒,很容易就把時間過去了。」一旁的朋友開起玩笑,「你就寫Dino因為97看破世事,想加入鹹蛋超人又沒成功,才開始煮茶的。」
「我現在演出都是跟朋友借器材。最好排在第一個,演出完就可以到外頭喝酒。」「09年超響演出後,記得前一秒旁邊都是人,醒來的時候只剩我一個了。」沒有一台電子音樂器材,只有爐火零星的劈啪聲,除了老友的聊天跟偶爾的狗叫一片寂靜,但是坐在旁邊,卻彷彿能聽到那些轟然的噪音穿過二十年留下的痕跡。
2013年11月21日 星期四
中陰路上,死生思量
[破報 CD Review]
藝人:竇唯
專輯:《殃金咒》
「竇仙兒開口唱歌了!」「別騙我吧?」「真的,聽說這回還搞了工業金屬。」《殃金咒》一面市,竇唯鐵桿粉絲紛紛奔走入手相告,然後在45分鐘後——
如果沒半途卡掉——露出困惑又欣喜的神情。2000年做完《雨吁》,他一頭鑽進民樂即興,滿紙飄渺山水,什麼也不解釋,只是沉默。新專輯的變化無疑讓人們
想起種種往事,只是當黑豹繼續著中年金屬的無力,重拾搖滾樂隊配置的竇唯,開口唱的也不再是「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識相互琢磨」了。
失真的電吉他,工業重拍,貝斯一路催到底,低沉模糊的人聲念白,把整個空間帶進黑色的氛圍,讓人想起Ministry的噪動,High
Rise的狂飆,新建築倒塌早年的冷硬,像是從多年前《黑夢》post-punk的盡頭再往前一步,凝視致使黑夜成為黑夜的地平線。直到唱片尾聲,在層層
疊疊的殘響裡,突然出現清亮的吉他和弦,你才從那片迷幻轟音中醒來,記起噪音與噪音間隙裡總是浮現的幾秒靜謐,然後笛聲遠遠傳來,確認了那終究還是這些年來的竇唯。
於是你知道《殃金咒》既不是他的回歸,也不是他的《Metal Machine
Music》,在正常異端商品拜物交錯的2013年,逆反的姿態已經不再挑戰主流的聽覺,做了整整一張專輯的噪音,只是因為需要用這形式表達他的世界。那
更接近於以噪音聲響的純粹召喚一場秘儀,在聲音的重與輕之間,藉著節拍速度與頻率層次的拆分,形成感官的道斷,讓「我要跟你沒完」的咒罵與「波吶桑謨噶帝
波帝雅 娑訶」的咒禱共存。沿著亡靈的腳步,在生人迴避的出殃裡,中陰路上的魂魄看到的世事是那樣複雜,也那樣純粹。
這時再放起前幾年的專輯,或許你便會聽到,在那輕盈裡頭隱隱勾勒出的缺口的重量,就像在《殃金咒》轟然停下時,另一隻耳朵聽到的一樣。彷彿說著,十幾年來看似棄絕了言語的竇唯,一直比我們以為的更靠近人間。
2013年10月25日 星期五
剩餘的彈藥數:Zero——筋肉少女帶的221B戰記
Guest vocal請來動畫歌之帝王水木一郎(無敵鐵金剛),旁白是聲優神谷明(毛利小五郎)和宮村優子(明日香),1997年的〈221B戰記〉無疑是日本搖滾樂跟動畫界的一次聯合慶典。那時的日本樂隊中,筋肉少女帶是最不J-Rock的,但反而最接近日本社會的內核。就像主唱大槻ケンヂ自傳漫畫《青春巧克力》組團把妹總是不得要領,他們每每在美國進口的金屬樂中加入莫名其妙的熱血和搗亂,做不出大賣的標準曲,卻形成了自己的世界。
「小時候你沒看電視嗎?想一想,他們真正悲傷的時候會怎麼做?跟所愛之物別離時會怎麼做?回答我!」「龍龍與忠狗?那時,只能接受一切」「那麼,你也那麼做吧,請那麼做吧。」
社會自我壓抑中的英雄劇場,高速成長經濟下的青春幻想,隨著時代泡沫破滅,過度重複的主題開始被剝去內裡,一部一部,動畫主角從豪邁的勇者變成了孤獨敏感的少年。在那前夜,筋肉少女帶卻唱起另一種歌,讓金屬的宏大與動畫的熱血粒子對撞,讓人們再一次去面對小時候相信過的同伴與勇氣,揭開裡頭的虛空,也露出裡頭的真實,然後發現那並不是無關現實的夢,儘管是日復一日的通勤報表收發數字,我們從未離開戰場。
「奉獻、犧牲、死去……然而,還要繼續下去。在賣甜甜圈的小店,或許會再見面吧。如果死了的話,就像幽靈一樣的去吧。藍色鬍子兄弟的店。一定要去啊。嗯,會是個好天氣吧。」
《Bark》2013年11月號
2013年10月23日 星期三
花々の過失:不以傳奇的身姿
「最大的夢想?就是把唱歌的事放一邊,每天專心去賭競輪。」作為一部紀錄片,要說《花々の過失》到底拍了什麼,過了三天也想不太起來。只記得一些片段零落的親友訪談,然後友川拿起酒杯彈著吉他,賭著競輪撕掉彩票。短短兩個月不到的拍攝時間,並沒有記下友川創作生涯中的哪個時刻,那種「搖滾樂在那一夜失去了童貞」的時刻,有的只是日常生活積下的渣滓。
對於想要當成傳記一樣認識友川的觀眾,這可能是背離期待的吧。但是看的時候卻是徹徹底底被這部紀錄片撞擊的。那像是說,除了你早已聽過許多次的曲子,那些把心臟咳出來的歌,或許正是這些看起來無關的畫面,這些百無聊賴又無比誠實的日子,地鐵、街景、單車競輪場,才構成了友川。對於友川カズキ,從來就沒有什麼搖滾傳記裡決定性的一刻。
2013年10月19日 星期六
友川カズキ:活著的話,就說出來啊
「活著的話,就說出來啊!」「不懂日文的人聽了,會不會以為是佛朗明哥?」youtube下面有人這麼留言,有些好笑,但友川カズキ的歌確實有著非常傳統民謠的地方。根植於日本東北的民歌,他的歌聲總帶著流行音樂工業誕生之前的特質,昂揚如秋收的行進曲,蒼涼得像冬末的街頭藝人。
在友川剛從秋田到東京的時候,民謠搖滾正從美國進口而來。那時,聆聽已不再是集體勞動的節奏,而成為個人的事情。這些唱片卻試圖重現天啟式的召喚:歌曲不僅僅關注個人內心的幽微,而以整個世界為對象。
然而友川選擇的道路卻又不同,那行進曲的激越並不指向外界的火與光,而朝著自己內心擊去。這使得他的歌是那麼特別:即便圍繞在一己的生活,卻不封閉蕭索,始終有著整個世界的重量。
於是當1970年代的革命氛圍過去,頭腦警察的〈世界革命戰爭宣言〉彷彿是寫給平行世界的歌,岡林信康用日文翻唱的〈I shall be released〉依然像是外來語,新一代的歌手們唱起生活的微小事物,你卻發現友川早已在門口,等著一身傷口,疲累而犬儒的你,唱道:
「生きてるって言ってみろ!」
2013年10月11日 星期五
天塌下來,把共和國倒著唱一遍
[破報 CD Review]
藝人:二手玫瑰
專輯:一枝獨秀
發行:Sony Music
「從前的理想看來挺可怕的,愛情能當飯吃會更偉大嗎,為了能有個新鮮的明天,你再也聽不懂你說的是啥」幾年前在歐洲看二手玫瑰左小祖咒拚場,同樣濃厚的泥土味,左小嘲弄尖利的歌掌聲奚落,梁龍一身秧歌大娘反串扮裝卻是滿堂喝采。對初次聽到的觀眾,二手玫瑰無疑更討好,造作的舞台、妖嬈的滑稽、戲曲的地氣,舉手投足對理想的調侃與情慾的渴望,整一齣後現代中國大戲。
但他們不僅僅是接軌世界土洋混生的異種。大量借用民間戲曲詩詞俗語,不在打造輝煌的國族展覽,而是揭出華麗底下的調情,人生格言背面的苦悶。在這不講理想要俗、講了理想更俗的年代,走向世界太洋、擁抱民族還要洋的中國,梁龍的選擇是離開北京回到齊齊哈爾,從黑土挖出嗩吶鑼鼓,在小打小鬧小情小愛中,油滑又誠摯地唱道「哎呀!我說命運吶,啊,哈」。
於是當新專輯收起「我們的理想也得繼續去開,往哪開,往垃圾堆裏開嗎」的批判,唱道「念天念地念自己,忘山忘水我忘情人」的田園,並不意味他們不再銳利。同一首曲子從浮誇的〈仙兒〉唱到空心吉他打字機的〈渣兒〉,仙中有渣的突梯,肢解又拼起了理想主義。拿下面具濃妝,你本以為會看到另一張臉,才發現那就是他本來的模樣。
那也就是為什麼泛黃的〈雨花石〉、〈要問我們想什麼〉、〈你這個壞東西〉,翻唱起來竟像剛寫的歌。在革命紅歌遠去的2013,唱出裡頭的柴米油鹽媳婦跑了,彷彿是說,生活跟理想一起輾成碎片殘渣,再也不分離。金屬、後龐克、lo-fi噪音、佛朗明哥、放客舞曲…,當不帶煙硝的歌詞一個個在裡頭扭曲變形,這次他們大搞西方的東西,卻更加在地,轉向了生活,卻更靠近革命。「道理已經講空了,能做的就是符合時代地去解讀」,梁龍只是這麼說,卻像是重新把共和國的歷史倒過來唱了一遍。
(原刊《破週報》,2013年10月11日)
2013年9月13日 星期五
十七年,猶原一條命
[破報 CD Review]
藝人:董事長樂團
專輯:一條命
發行:禾廣
距離「靠腰啊,你沒說我哪會了解」在各男生寢室傳送,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那開了「地下樂團」玩笑、馬鈴薯破土而出的洋芋片廣告,新的樂迷可能也不知道梗在哪了。我們從沒想過,那一代的台灣樂團,也跟自己一樣,會有人近中年的一天。這幾年董事長開始回頭望向傳統與土地,於是有了《眾神護台灣》的戲曲元素,《Open Taipei》裡的台北想像。但也讓人有些遲疑,在投身社運的關懷裡,那時在宿舍裡反覆放著的,那些機掰台客的調笑、漂泊男子的疼痛,是不是也就隨著中年責任的到來而消逝?
乍聽開頭的〈美麗啊〉跟〈幸福的滋味〉,不禁會想搖滾樂手終究要走到這,要收起一些東西,學習作父親,描繪起一些正面理性一些未來願景。不過繼續聽下去,卻會發現這並不僅止於單純的閱歷和成熟。〈一句話〉再次拾起那假漂泊的倔強,在〈啊娘喂〉開始的後半張裡,則進一步把個別生命的苦悶、無可奈何的戲謔,與逐步逼近的社會結構連結起來,讓那倔強、苦悶與戲謔化為路上的力量。
在「啊娘喂~」的副歌中,「人生苦短,莫想遐濟,按怎艱苦,按怎咧過」熟悉的台式老調,與「公平正義咧,親像咧放風吹」的激昂重疊在一起。〈火大〉裡「圖利財團攏無代誌」的重拍電音搖滾憤怒,配上「伊伊啊喔喔!是按怎遐呢糊塗」的笑聲,不僅沒有削弱,反而更強韌。那像是台語流行音樂曾經的另一個可能,在黨國體制下被迫化為青春苦悶與中年世故的歌謠,終於長出利牙,從西方來的搖滾樂,也不再只是少數人的反叛,而有了生活的裡層。那或許便是為什麼,聽著靜下來的終曲,竟有些分不出是多年前的故鄉老歌,還是來自翻版美國唱片裡花童年代的夢:「咱攏是家己的,你毋通傷悲,花若離枝,月嘛是故鄉較圓,有一工,勇敢喝出咱的名字。」
(原刊《破週報》,2013年9月13日)
2013年9月5日 星期四
我的回答總是,我在那裡:Fred Van Hove與李世揚專訪
「很多人跟我說他們在唱片裡面幾乎聽不到我的鋼琴, ,我在那裡,我的聲音跟整個音樂在一起。不管他們聽到什麼,總有一塊是鋼琴的,即使聽的人沒有注意到。」
1968年,即興音樂剛剛誕生,在新的藝術運動中爭取一席之地。那一年,歐陸自由爵士的開山之作Machine Gun錄製發行。這是張比拚誰更大聲的唱片,那場演出裡,可以聽到整個歐洲的動盪和心悸:巴黎的街道上盡是遊行、法蘭克福的百貨正在燒,美軍在越南屠村,不滿資本主義的治理,又質疑共產黨的路線,磚頭、汽油彈與枯葉劑,反戰與抗爭的暴力纏繞在一起,想像新的社會。
於是機關槍不只是樂評修辭,而是具體的聲響:從工廠到戰場,樂器捕捉著二戰後的社會機制與人們在其下的嚎叫。第一次聽印象最深的是Peter Brötzmann和Han Bennink,但在暴烈飛揚的薩克斯風與碎裂恣意的鼓點下,仔細去聽Fred Van Hove的鋼琴,便會發覺耳朵的遺漏。鋼琴與尖銳的吹奏形成張力,展開內在的空間,揭出外顯情緒的裡層,儘管錄音技術所限,只在間隙穿行,卻是整個結構成立不可缺少的。
2013年8月30日 星期五
唱首歌吧,他們說外面很危險
藝人:丁丁與西西
專輯:他們都說外面很危險
發行:三十而立
大的時代越逼越近,能做的改變卻不多,小清新仍然是小,但比起還有些餘裕的世紀初,除了午後的陽光,又多了對未來的不安。清新民謠在台灣一過十五年,或許也到了有新的東西的時候。校園民歌以來,判斷標準高懸,要歌手唱出他們真摯的心聲,生活也就跟著吉他的和弦變得乾淨輕巧起來。丁丁與西西讓人停下腳步的地方,卻在於他們不只呈現出真誠的歌。
大金的唱腔不像多半的都會民謠那麼輕盈,高低音域之間的轉換帶著爵士女伶的氣質,胖丁的吉他則在老派搖滾流行曲與俏皮戲謔的節奏交錯擺盪。這樣,丁西的歌裡便有了一種表演和娛樂的風格,像支街頭行進樂隊。當走到了危險的外頭,他們並沒有直接投身抗爭,但也並不逃避,而是把路口變成了舞台,把那些不安變成了歌,像是說著,正因為不完全等同於生活,舞台才得以跟生活連繫起來。
「地球轉啊轉啊轉,無視於人們的無奈 / But 每一天都是小人物的冒險,世界再改變,都一步一步一步向前 / 讓我為你唱首歌吧,在這個美好的一天。從停下時間那一刻,你開始奔跑著向前 /……偶爾我們會忘了,自己其實也很重要」〈小人物的冒險〉裡,主歌到副歌的跳躍,卡通式的奔跑向前,早晨醒來上班去的現實,便在這樣的表演中拉開一扇任意門,把現實跟美好的冒險連結起來,卻沒有按掉依舊響個不停的鬧鈴。
加上了管樂吹打的專輯版本,把那舞台搭得更像童話,而曲末的清唱,則洩漏了後台忙亂中很多事情的不太確定。不是空洞的幸福,也不是輕巧的自憐,在那對照裡,他們勾勒出了時代的一個側面,像是發片前夕在西門町的天橋演出,在輸送帶一樣載著人群的中華路上,有過一個角落可以停下來回頭看一看,儘管很快就要被推著往前。
(原刊《破週報》,2013年8月30日)
2013年8月17日 星期六
一直都在地球:2013 Björk Live Concert in Taipei
Björk近年的作品減少了旋律性,越發前衛實驗,在路上還擔心會不會唱早期的歌,現場聽到的卻是更加破碎飄渺又毫無違和的〈Hunter〉、〈Joga〉跟〈One Day〉,像是說,從一開始這些就跟《Biophilia》是同一首歌。
2013年8月16日 星期五
i/o East Asia:標籤之外,東亞的噪音
左邊的唱盤可能標著中國製造,效果器是馬來西亞,導線來自越南,電吉他則是韓國的副牌,而你手頭從日本帶回來的稀有盤,也許是在台灣工廠壓片包裝的。這些距離更近的國家,有什麼樣的創作,什麼樣的場景,竟是十分陌生。長期以來我們總是透過第一世界的刊物與網站來認識前衛音樂,然而這些在經典系譜之外的,卻跟台灣的處境更靠近。
十幾年來,隨著網路發達,各地的音樂創作者/愛好者,更容易獲得新的資訊,在首爾、北京、上海、香港、河內、胡志明、吉隆玻等城市,都出現了新的音樂場景。這些器材終於輸入了當地的採樣,透過空氣與電路的震盪,搞出了當地的噪音。前衛藝術與實驗音樂在這些國家的脈絡更多是外來的,當1960-70年代歐美日本次文化的創造與社會運動一同開展之際,它們更多地處在邁向經濟奇蹟的威權發展型國家之下,這些噪音只有在20世紀末隨著資訊的開展才來到製造它們零件的工廠,也從誕生之際直面後威權與消費社會,形成了獨特的面貌。
2013年8月2日 星期五
醒來的時候,我看見一盞珊瑚色的光
[破報 CD Review]
藝人:洪申豪
專輯:Light Coral
發行:Petit Alp Records
「如果我看著你說,一起離開這一切,你是否願意陪我。我會牽著妳的手,踏開腳步往前走,空無一人的街道。跟著我,night cruising,night cruising……」
乍聽開場曲〈Night Cruising〉,想到的是Sarah Records或下北澤系,那些清新爽朗的樂隊,明亮的吉他刷弦,歌聲彷彿可以衝過每個路燈過暗的街口。但是繼續往下聽,在那些和聲與節奏的安排裡,便會聽到器樂與歌聲之間,拉開了微小的距離。然後察覺到那並不是勇往直前的青春,而是一點一點把碎片搭了起來,在風景的縫隙裡繼續向前走的三十歲。這時你才想起來,專輯的最前面有著十幾秒彷彿插頭沒接好的錄音,這張debut solo,前面有著透明雜誌,有著一隅之秋,有著許多需要告訴自己關上燈抬起頭的夜晚。
「在我醒來的時候,我看見,一盞溫暖珊瑚色的光。保護著我,撫平昨天的傷口,告訴我,如果你想要得到自由,今天也許會找到線索。」
所以不管是速度放慢下來的〈Light Coral〉跟〈一起吃鍋的朋友〉,或是用力踏步跨欄的〈鈣質不足〉、〈在山中〉,都有些不同於先前的印象,埋藏著許多段落的變化,勾勒出生活的凹凸不平。像是說,我們就是在這樣的地方唱著歌的,不需要掩蓋不需要那麼平滑,正是那些坑疤,使我們成為現在的樣子。《Light Coral》是一張非常順的專輯,那順暢並不來自每每可以大合唱的旋律,而來自於洪申豪在裡頭長長短短的歌聲,不時浮現的哼唱吶喊,呼吸般的,重現著一天又一天的連接。
因為這麼靠近生活,直到傍晚在公車上戴著耳機看著窗外,我才發現沒有特別去聽的歌詞,早就都已記住。國語四聲的限制,從詩化的書面到歌唱往往容易僵硬,洪申豪的唱腔卻順著字詞聲調,讓那些都像是日常的對話,從龐克一路走來的節奏感,則帶出日常的微光。使得那些不用象徵隱喻、口語直白的句子,在器樂的編排裡,再一次映出它們在發生當下的複雜與單純。那有幾分讓人想起1970年代的Happy End,用日語唱起來自美國的搖滾樂,把遠方的東西變成每天早晨聽見的歌。這張30分鐘的專輯於是一點也不會太短,在那33又1/3轉,事物剛剛開始的時代,不都是這樣的嗎?
(原刊《破週報》,2013年8月2日)
那時社會運動已是生活:農村武裝青年《幸福在哪裡》專訪
相較於四年前的兩張專輯,在政商集團聯手吞噬國家的腳步越來越近的今天,《幸福在哪裡》卻顯得意外溫暖。從《幹!政府》的激進抗議到《還我土地》的返鄉田野,新歌更形放慢了速度,從水圳到海岸,從白海豚到菜瓜花,對於失去記憶的城市的控訴依舊,卻一步一步地走過田土,找回過往失去的東西。從街頭回到日常,在英雄角色不再的時刻,在小的生活與大的山海之間,這張專輯卻勾勒出了史詩的風景。
2013年7月25日 星期四
因為笨拙的關係——梅津和時台北演出與專訪
演出結束後,馬上就看到梅津和時在facebook上的留言,談到觀眾,談到台上交手的台灣音樂家,談到solo,談到合奏,談到這個彷彿很遠又像是很小的世界。從字裡行間,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他對在各地跑來跑去的熱情。
這也就是為什麼,當我們在機場看到這位提著薩克斯風盒子的小個子老伯,會覺得他一派悠閒,彷彿只是搭了電車到隔壁幾個站的小鎮,準備來場週末的例行演出,而「第一次來台灣想去哪裡玩」都像是多餘的問題。
2013年7月12日 星期五
“IS ANY NOISE BAND EXSIST IN TAIWAN?” ——遲到二十年的秋田昌美台北演出
「Merzbow要來?」「噪音我pass,」「主辦單位準備好要跑路了嗎?」「不去的話以後可能就看不到了吧……」
先前已經聽過Merzbow的作品,對於他的演出會是什麼樣子,多少有些預期,但是到了台下,便會發現置身噪音的現場,跟在家中用耳機聽的經驗完全不同。這不只是音響設備的差異,像是同台演出的謝仲其說的,就是把CD拿來The Wall播放,也不會有同樣的效果。對效果器與電腦的調整,以及無弦吉他的彈奏,經過電路透過喇叭裡的空氣振動,最後佈滿整個空間,這些是無法精確複製的。正如秋田昌美對噪音的思考,切入於音樂工業複製過程中無從迴避的雜訊增生,他的演出也只有在現場才得以完整。
Merzbow演出呈現的不只是既定的作曲成果,而是透過聲音的物質性,使觀眾成為作品的一部分。高頻的穿透與低頻的震盪,構築了空間的層次感,又讓它漸次剝落;伴隨著空間的縫隙,聽眾的時間感知先是成為碎片,繼而在每個碎片裡聽到細微的差異,在你察覺到的時候,已經置身於他所開啟的時空異質點之中。巨大的音壓伴隨著空氣的振動而來,那些物理粒子既撞擊著也包覆聽眾,這時,音量有多大不再是問題,因為你用來聆聽的已經是整個身體,在那無機質的純粹形式中,彷彿有著一股強韌的精神意志,質問著也迷惑著你。
2013年6月20日 星期四
Daily Life as an Event:本木良憲、デカルコ・マリィ台灣演出與專訪
2013年6月6日 星期四
我是幫手,成了共犯:忌野清志郎與梅津和時的二三事
2013年6月1日 星期六
梅津和時:把舞台當成客廳
在那些溫柔的小調裡,當你以為他就要這樣配合著旋律吹到底,卻會聽到單簧管在快慢之間慢慢拉長,好像那口氣已經用盡,卻還要說些什麼,旋律還是那旋律,但幾個瞬間裡,卻有著疼痛跟碎裂的地方。
2013年5月12日 星期日
Star Trek Into Darkness:派拉蒙答應了你
但是當3D技術來到,那片布幕變得透明,觀眾就不再擁有那道距離了,你被迫進到裡頭,然後失去想像的空間。你看到了更像的企業號,更像的曲速飛行,但你清楚知道這些「更像真的」都只是電腦運算出來的畫面。那片布幕就像是艦橋的主畫面,當我們看到了它的背面,卻發現我們終於失去了遠處的信號。當年用細繩模型拍出來的企業號,它所許諾的東西並不在這裡。
看了半小時的時候,還是不免會這樣想。
2013年4月29日 星期一
鐵男的日常
2013年4月22日 星期一
若無其事的重量
2013年4月11日 星期四
在採樣音樂之後:有技術就有政治—— Bob Ostertag & Pierre Hebert台北演出與專訪
在我們的邦交國薩爾瓦多內戰結束的二十年後,曾經與當地游擊隊並肩作戰,撰寫一手報導給各國左翼刊物的Bob Ostertag終於來到台灣。在旃陀羅唱片的宣傳海報上,多少還是凸顯出一股激進的色彩。他在1991年的專輯《Sooner or Later》裡所採樣(sampling)的,葬禮上哭號著父親被射殺的薩國男孩,想來跟我們一樣都要30歲了吧,但是每次聽著那一再反覆的呼告,在經過調 變的電子合成聲裡,腦海總會浮現起Bob在唱片內頁寫的句子:「這裡的死亡沒有上帝的榮光,如果想要找到什麼稱得上美的,你得靠近再靠近,直視蚊蠅、土鏟 與男孩,那些真正在那裡的東西。」
2013年3月27日 星期三
把爵士樂置換為自己的語言(大友良英)
高柳昌行。
他所作的,並不是說著道地流利的英語,但也並不是完全地將爵士樂置換成自己自身的語言。固然,自由爵士以降的即興音樂的河流中,從高柳本人的喧噪演奏起,富樫雅彥、山下洋輔、阿部薰、佐籐允彥等第一代人開始,到我這一代為止,進行獨特的即興演奏——也就是,遠離了爵士樂而獲得自己的語言——的音樂家,在日本可以說是人才輩出。但是,正面迎向Straight-Ahead Jazz的歷史,用什麼也不仿造的方法,將之昇華成作為自身語言的爵士樂,這樣的例子,在日本就我所知,除了這張唱片就沒有了。不說日本,從世界的範圍來找,也是相當少有的,搖擺時期的Django Reinhardt算是一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