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20日 星期六

Maradona by Kusturica


Emir,你知道,古柯鹼毀了我。如果我沒有吸那玩意兒,我一定會比現在更偉大。」

Maradona這樣對Kusturica 說著。這是電影結束前的訪談,畫面停在老馬的臉上,那是帶著一點悵然,幾分看透,又有一絲心滿意足的表情。跟John Lennon 宣稱披頭四比耶穌更偉大不同,那不是青春的狂妄,而是中年的滄桑與自嘲,但在那時間的沈澱裡,又分明地映出那不羈的影子,你知道的,這個星球上是不會再有比他了不起的球員了。在那一刻,那高喬人的反骨與自大,頑童般的天真,走過世界頂端和谷底的練達智慧,都定格在銀幕上。

我也許得冒著爆雷的危險,從尾聲開始回想這部記錄片。因為 Kusturica實在太超過了,在影片開始的時候,簡直拍得像家庭錄影帶一樣。他跟著老馬走訪出生的貧民區,進去他的老家,跟他家裡人一起吃晚餐。然後跟著老馬重回他成名的每一站,從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博卡到義大利南方的拿不勒斯,拍下那些為他的重訪而激動的球迷,讓長鏡頭呆然地看著癱瘓的交通。在閒聊中他將畫面轉到南斯拉夫,在貝爾格拉諾紅星隊的球場,兩個人玩起傳接球,讓老馬在當年進球的位置上將球吊進球門死角。在街道上他們跟兩旁的年輕人揮手,他們說「大師,你來這邊玩啊?」或者「瘋子,歡迎你」,然後到Kusturica 的老家去。

2008年9月16日 星期二

My Blueberry, Your Nights

持續了太多天的颱風夜,感覺便不太真實,好像時間的感覺都沒了著落。或許是為了打破這種幻覺,風雨正大的時候,牆壁便滲了水進來,怕早上醒來淹水,一整晚都在吸水擦地,順便看完了耽擱許久的藍莓夜。

都說是紐約版的重慶森林,看上去也是那麼個樣子,但好像也哪裡不對。從攝影到配樂,吧台跟食物,一個一個對起來的角色,都讓人想起那個故事,但總像是鏡子上的倒影,少了香港那一側的溫度與沈甸甸。直到片尾看到字幕才想起來,這部的劇本是跟卜洛克合作的。兩位大師的相遇應該是讓人期待的,但是看完反而有種違和,像是卜洛克筆下的人物試著去演一齣王家衛的故事,雖然非常努力,卻差了一點什麼。

2008年4月15日 星期二

Where Have All the Strawberries Gone

【Across the Universe】

「我忘了這部是歌舞片...」看了一小時以後,我終於發現這件事情。

在這部用了三十三首披頭歌曲的片子裡,有著所有你想得到的關於六零年代美國的字詞,越戰、示威、嬉皮、格林威治、搖滾樂,當然,還有年輕的愛情,一個也沒有少。不過也就只有這麼多,止於字面的厚度,每一個都是扁平的。像是櫥窗裡打著聚光燈的展示品,你以為可以摸著它們的紋理與縐折,但摸到的只是冰冷的強化玻璃。它們跟單薄的劇情一樣,都只是歌舞場面的陪襯,長篇音樂錄影帶的一部份。

2007年9月11日 星期二

Control

「搖滾樂的一面是傳說,另一面是真實,有時我們更願意記得前者。」

在接下這部傳記電影的時候,Anton Corbijn一定想起了Tony Wilson對於《24 Hour Party People》的評論。每一位搖滾電影的導演,或許都曾徘徊在那道邊界之上,回想第一次將那片單曲帶回家時,在那些聲音中見到的光暈,以及在那聲音的漩渦底 下日常生活的肌理。

於是《Control》是這樣一部電影,有著記錄片般的平淡瑣細,又有著表現主義風格的黑白攝影。每格畫面顯然都經過精心的取鏡設計,構圖總是游離於平衡邊緣,強化的燈光投射出黑與白色,以及黑白之間的漸層,交錯著人物身上的影子和他們自己的影子。幾乎每一格底片都可以印成宣傳海報跟明信片,彷彿有個目光從一開始就在凝視著他們,打從他們連第一首歌都還沒寫出來之前。

2007年8月7日 星期二

once upon a time, and a festival

翻著自己關於野台開唱的記錄,這幾年來每次去都要說點告別青春、年歲漸老的話,一路看下來都有點煩了,雖然寫的時候是很真誠的。回想起來,甚至是在剛進研究所的那年便覺得自己老了,那是最後一次看到骨肉皮的表演,秀秀已經不在團裡。幾年下來,老得不適合擠到台下,卻不夠老得能放棄那些演出,這樣尷尬的年紀,讓每一次告別青春的感想都像是大聲喊著狼來了一樣。所以今年野台公布演出名單的時候就下定決心,不再寫那樣的東西。像是野台前某個朋友提醒我的,再告別青春罰一罐台啤。

也許是yo la tengo和mercury rev 的吸引力,也可能是因為票價變高了,觀眾人數下降,比較容易在人群裡遇到熟識的臉,今年遇到的老朋友多了不少。不像去年和前年,在想聽的樂團之間不知道幹麻好,遊魂般晃來晃去繞著場地一圈一圈散步。今年的情況往往是跟不期而遇的朋友聽了一兩個團,然後分散,在另外一個舞台下,路上的攤子前面遇到另一批朋友,好久不見地一起聽那些熟悉的歌。這樣的音樂節有些像是人生的縮影,或者說,我們的一生是一個長長的音樂節。

2007年4月9日 星期一

Linda, Linda, Linda and Linda forever

要如何來描繪青春呢,那似乎只能夠被追憶的青春。我們總是隔著一段時間的距離才得以靠近它,像是你熟悉的那些鏡頭,總是帶著一層濾鏡,總是曝光過度或者曝光不足,如果不是帶著朦朧的不確定感,便是超過了當時的我們所能夠承受的尖銳嚴刻。它總是在後來的目光中被凝視,在那段時期的終點之後的地方,被一次一次的重述賦予意義,顏色,光線、空氣的濕度與氣味。

那像是說,當我們意識到青春的時候,我們總是已經在青春之外了。我們總是在其中尋找某個特殊的時刻,然而在彼時,當我們還在裡面的時候,我們並不知道它將擁有這樣的意義。那時,我們的時間是用一個星期,一天,甚至一個午後與夜晚來計算的,我們甚至不太想到一個季節之後的事,在日常的閒談裡,只有極為切近的,和許久許久以後的。那個時候,青春還不是用來回憶與描繪的對象,我們不過是日復一日的過著,並不曾想到它將會有個終點,有道邊界,立著告示牌。

2006年7月2日 星期日

All about Lily Chou-Chou



如果在五六月的交界,夏天正要開始的時候,從南部搭早班車回台北,高速公路兩旁抽了芽的稻子,在耀眼的陽光下,幾乎像是莉莉周周的場景。青綠的田野與高藍的天色隱現在亮得看不清楚的光線裡,是屬於青春的顏色,那高反差的色彩,在電影裡面近乎完美地被筱田昇所捕捉。但也許是因為太亮了吧,看著車窗外面,每每覺得在光線背後,或許掩飾了青春的影子。

我還記得第二次看莉莉周周的時候,訝異地發覺,過了兩年,我記得的是那片光線,那太過明亮的鏡頭,而忘記了裡面的種種殘酷,像是第一次看到這部片一樣。又或許,並不是忘記了,而是那些都被覆蓋在那些光線之下,成為它的一部份。

我終究沒有看第三遍的莉莉周周。又隔了兩年。我還沒有累積足夠的強韌去承受它。

第一次看的時候是四年前的金馬影展,然後是兩年後,在家裡,就著半夜家人睡去的時間,用小小的音量聽著。這是一部結束之後非常想要倒帶的電影,會想重新檢視那些光影,一格一格地停下來,留住那些跟音樂一起逝去的日子和畫面。然而這又是一個那樣殘酷而沈重的故事,即使看著那 片稻田與天空,看著電塔高高立起,風箏掛在最高的地方,彷彿穿越青空而去,伴隨著所有鏡頭的,明亮到刺眼的光線,也未曾隱藏住那片暗色。

所以到最後還是沒有按下倒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