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17日 星期五

不展現理念,也不創造歷史

[破報 CD Review]

藝人:合輯
專輯:臺灣獨立音樂反核輯 不核作
發行:禾廣

〈All you need is love〉過了半世紀,〈明天會更好〉那年的嬰兒都快要三十歲,音樂與時代的關係一翻再翻。在今天再來一次,遠離了風暴捲起的時代浪潮,垮了堆砌幻象的流行工業,當不了第一次的英雄,也演不了第二場的鬧劇,還可以往哪裡走?

巨大的政治結構質問退潮,厭倦幻滅轉為具體微小的關懷。這樣的年份,反核與洪案成了最多人上街的遊行,後續波瀾有待考驗的新公民運動。「我反核」的簡單與沈重,正如這張合輯折射出的困境與可能。口號已經顯得輕巧,如同貼紙標籤總是在遊行後滑落。或許我們最好倒轉推薦語,比起「不只獻出了歌也展現了理念」,更重要的是理念透過音樂,比白紙黑字多了什麼。 

那才是《不核作》的力量。不再能用烏托邦的意象投射天啟未來,也沒有清楚明白的願景好收購廉價青春,這些歌曲並不引領我們前進,而是相反。顯得混雜的風格、欠缺統一的視點,呈現出理念與日常相遇的角落。從蘭嶼到東區,在直白的控訴呼喊與小小的希望愁緒之間,有東西開始滲進生活,徘徊詢問習慣的安穩靜好的條件。

與其說「他們創造了歷史」,那更像是歷史正一點一點迫近。雖然還是小清新,就著開頭的合成器,「是和你一起醒過來,又或者道一聲晚安」便染開了死亡的顏色,揭開溫煦燈光底下鏽蝕的警示標誌。另一頭林生祥、陳昇、豬頭皮更靠近鬥爭現場的聲音裡,從「古早古早,講核電是第一名」背後的玩具鋼琴與採樣,流出的除了憤怒和悲傷,也積澱著鬥爭背後日子的厚度與幽默。

然後我們就能聽見巴奈短短幾句歌詞後面多過言語的事物。在三拍子裡跳起舞,溫柔強韌反覆反覆唱著,直到那聽起來不再像是理念,結尾那不知是抗爭、災變或是歡慶裡的喧囂,便永遠成了你的一部分:「唱,一個希望,給孩子們,非核家園。」

 

 (原刊《破週報》 ,2014年1月17日)


2013年12月6日 星期五

我不記得你在旁邊:紀錄片《如果耳朵有開關》專訪

醒來的時候只剩我一個

「Dino什麼時候開始泡茶的?」走進Dino山邊的家,是煮著茶的炭爐,榻榻米上的棋盤,牆上掛的古琴,很難想像這裡住著台灣90年代最硬派的harsh noise製造者。「大概90後期吧,泡茶一煮一倒,很容易就把時間過去了。」一旁的朋友開起玩笑,「你就寫Dino因為97看破世事,想加入鹹蛋超人又沒成功,才開始煮茶的。」

「我現在演出都是跟朋友借器材。最好排在第一個,演出完就可以到外頭喝酒。」「09年超響演出後,記得前一秒旁邊都是人,醒來的時候只剩我一個了。」沒有一台電子音樂器材,只有爐火零星的劈啪聲,除了老友的聊天跟偶爾的狗叫一片寂靜,但是坐在旁邊,卻彷彿能聽到那些轟然的噪音穿過二十年留下的痕跡。

2013年11月21日 星期四

中陰路上,死生思量

[破報 CD Review] 

藝人:竇唯

專輯:《殃金咒》

 「竇仙兒開口唱歌了!」「別騙我吧?」「真的,聽說這回還搞了工業金屬。」《殃金咒》一面市,竇唯鐵桿粉絲紛紛奔走入手相告,然後在45分鐘後—— 如果沒半途卡掉——露出困惑又欣喜的神情。2000年做完《雨吁》,他一頭鑽進民樂即興,滿紙飄渺山水,什麼也不解釋,只是沉默。新專輯的變化無疑讓人們 想起種種往事,只是當黑豹繼續著中年金屬的無力,重拾搖滾樂隊配置的竇唯,開口唱的也不再是「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識相互琢磨」了。

失真的電吉他,工業重拍,貝斯一路催到底,低沉模糊的人聲念白,把整個空間帶進黑色的氛圍,讓人想起Ministry的噪動,High Rise的狂飆,新建築倒塌早年的冷硬,像是從多年前《黑夢》post-punk的盡頭再往前一步,凝視致使黑夜成為黑夜的地平線。直到唱片尾聲,在層層 疊疊的殘響裡,突然出現清亮的吉他和弦,你才從那片迷幻轟音中醒來,記起噪音與噪音間隙裡總是浮現的幾秒靜謐,然後笛聲遠遠傳來,確認了那終究還是這些年來的竇唯。

於是你知道《殃金咒》既不是他的回歸,也不是他的《Metal Machine Music》,在正常異端商品拜物交錯的2013年,逆反的姿態已經不再挑戰主流的聽覺,做了整整一張專輯的噪音,只是因為需要用這形式表達他的世界。那 更接近於以噪音聲響的純粹召喚一場秘儀,在聲音的重與輕之間,藉著節拍速度與頻率層次的拆分,形成感官的道斷,讓「我要跟你沒完」的咒罵與「波吶桑謨噶帝 波帝雅 娑訶」的咒禱共存。沿著亡靈的腳步,在生人迴避的出殃裡,中陰路上的魂魄看到的世事是那樣複雜,也那樣純粹。

這時再放起前幾年的專輯,或許你便會聽到,在那輕盈裡頭隱隱勾勒出的缺口的重量,就像在《殃金咒》轟然停下時,另一隻耳朵聽到的一樣。彷彿說著,十幾年來看似棄絕了言語的竇唯,一直比我們以為的更靠近人間。

2013年10月25日 星期五

剩餘的彈藥數:Zero——筋肉少女帶的221B戰記

Guest vocal請來動畫歌之帝王水木一郎(無敵鐵金剛),旁白是聲優神谷明(毛利小五郎)和宮村優子(明日香),1997年的〈221B戰記〉無疑是日本搖滾樂跟動畫界的一次聯合慶典。

那時的日本樂隊中,筋肉少女帶是最不J-Rock的,但反而最接近日本社會的內核。就像主唱大槻ケンヂ自傳漫畫《青春巧克力》組團把妹總是不得要領,他們每每在美國進口的金屬樂中加入莫名其妙的熱血和搗亂,做不出大賣的標準曲,卻形成了自己的世界。

「小時候你沒看電視嗎?想一想,他們真正悲傷的時候會怎麼做?跟所愛之物別離時會怎麼做?回答我!」「龍龍與忠狗?那時,只能接受一切」「那麼,你也那麼做吧,請那麼做吧。」

社會自我壓抑中的英雄劇場,高速成長經濟下的青春幻想,隨著時代泡沫破滅,過度重複的主題開始被剝去內裡,一部一部,動畫主角從豪邁的勇者變成了孤獨敏感的少年。在那前夜,筋肉少女帶卻唱起另一種歌,讓金屬的宏大與動畫的熱血粒子對撞,讓人們再一次去面對小時候相信過的同伴與勇氣,揭開裡頭的虛空,也露出裡頭的真實,然後發現那並不是無關現實的夢,儘管是日復一日的通勤報表收發數字,我們從未離開戰場。

「奉獻、犧牲、死去……然而,還要繼續下去。在賣甜甜圈的小店,或許會再見面吧。如果死了的話,就像幽靈一樣的去吧。藍色鬍子兄弟的店。一定要去啊。嗯,會是個好天氣吧。」

《Bark》2013年11月號

2013年10月23日 星期三

花々の過失:不以傳奇的身姿

「最大的夢想?就是把唱歌的事放一邊,每天專心去賭競輪。」

作為一部紀錄片,要說《花々の過失》到底拍了什麼,過了三天也想不太起來。只記得一些片段零落的親友訪談,然後友川拿起酒杯彈著吉他,賭著競輪撕掉彩票。短短兩個月不到的拍攝時間,並沒有記下友川創作生涯中的哪個時刻,那種「搖滾樂在那一夜失去了童貞」的時刻,有的只是日常生活積下的渣滓。

對於想要當成傳記一樣認識友川的觀眾,這可能是背離期待的吧。但是看的時候卻是徹徹底底被這部紀錄片撞擊的。那像是說,除了你早已聽過許多次的曲子,那些把心臟咳出來的歌,或許正是這些看起來無關的畫面,這些百無聊賴又無比誠實的日子,地鐵、街景、單車競輪場,才構成了友川。對於友川カズキ,從來就沒有什麼搖滾傳記裡決定性的一刻。

2013年10月19日 星期六

友川カズキ:活著的話,就說出來啊

「活著的話,就說出來啊!」

「不懂日文的人聽了,會不會以為是佛朗明哥?」youtube下面有人這麼留言,有些好笑,但友川カズキ的歌確實有著非常傳統民謠的地方。根植於日本東北的民歌,他的歌聲總帶著流行音樂工業誕生之前的特質,昂揚如秋收的行進曲,蒼涼得像冬末的街頭藝人。

在友川剛從秋田到東京的時候,民謠搖滾正從美國進口而來。那時,聆聽已不再是集體勞動的節奏,而成為個人的事情。這些唱片卻試圖重現天啟式的召喚:歌曲不僅僅關注個人內心的幽微,而以整個世界為對象。

然而友川選擇的道路卻又不同,那行進曲的激越並不指向外界的火與光,而朝著自己內心擊去。這使得他的歌是那麼特別:即便圍繞在一己的生活,卻不封閉蕭索,始終有著整個世界的重量。

於是當1970年代的革命氛圍過去,頭腦警察的〈世界革命戰爭宣言〉彷彿是寫給平行世界的歌,岡林信康用日文翻唱的〈I shall be released〉依然像是外來語,新一代的歌手們唱起生活的微小事物,你卻發現友川早已在門口,等著一身傷口,疲累而犬儒的你,唱道:

「生きてるって言ってみろ!」


2013年10月11日 星期五

天塌下來,把共和國倒著唱一遍

[破報 CD Review]

藝人:二手玫瑰
專輯:一枝獨秀
發行:Sony Music

「從前的理想看來挺可怕的,愛情能當飯吃會更偉大嗎,為了能有個新鮮的明天,你再也聽不懂你說的是啥」幾年前在歐洲看二手玫瑰左小祖咒拚場,同樣濃厚的泥土味,左小嘲弄尖利的歌掌聲奚落,梁龍一身秧歌大娘反串扮裝卻是滿堂喝采。對初次聽到的觀眾,二手玫瑰無疑更討好,造作的舞台、妖嬈的滑稽、戲曲的地氣,舉手投足對理想的調侃與情慾的渴望,整一齣後現代中國大戲。

但他們不僅僅是接軌世界土洋混生的異種。大量借用民間戲曲詩詞俗語,不在打造輝煌的國族展覽,而是揭出華麗底下的調情,人生格言背面的苦悶。在這不講理想要俗、講了理想更俗的年代,走向世界太洋、擁抱民族還要洋的中國,梁龍的選擇是離開北京回到齊齊哈爾,從黑土挖出嗩吶鑼鼓,在小打小鬧小情小愛中,油滑又誠摯地唱道「哎呀!我說命運吶,啊,哈」。

於是當新專輯收起「我們的理想也得繼續去開,往哪開,往垃圾堆裏開嗎」的批判,唱道「念天念地念自己,忘山忘水我忘情人」的田園,並不意味他們不再銳利。同一首曲子從浮誇的〈仙兒〉唱到空心吉他打字機的〈渣兒〉,仙中有渣的突梯,肢解又拼起了理想主義。拿下面具濃妝,你本以為會看到另一張臉,才發現那就是他本來的模樣。

那也就是為什麼泛黃的〈雨花石〉、〈要問我們想什麼〉、〈你這個壞東西〉,翻唱起來竟像剛寫的歌。在革命紅歌遠去的2013,唱出裡頭的柴米油鹽媳婦跑了,彷彿是說,生活跟理想一起輾成碎片殘渣,再也不分離。金屬、後龐克、lo-fi噪音、佛朗明哥、放客舞曲…,當不帶煙硝的歌詞一個個在裡頭扭曲變形,這次他們大搞西方的東西,卻更加在地,轉向了生活,卻更靠近革命。「道理已經講空了,能做的就是符合時代地去解讀」,梁龍只是這麼說,卻像是重新把共和國的歷史倒過來唱了一遍。

(原刊《破週報》,2013年10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