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樂團的危機,每次唱到最精彩的還是第一張專輯。」那天在《公民不流血》的新書發表會上,農村武裝青年唱到最後一首歌的時候,阿達這麼說,像是開著玩笑。但是在「什麼時候才有真正的公平,沒正義就沒和平……」的合唱裡,想起新專輯的歌,卻會發覺他是認真地想著這問題。關於一個拋下書本走上街頭的樂團,如何把憤怒積澱下來,成為豐厚的土壤。
相較於四年前的兩張專輯,在政商集團聯手吞噬國家的腳步越來越近的今天,《幸福在哪裡》卻顯得意外溫暖。從《幹!政府》的激進抗議到《還我土地》的返鄉田野,新歌更形放慢了速度,從水圳到海岸,從白海豚到菜瓜花,對於失去記憶的城市的控訴依舊,卻一步一步地走過田土,找回過往失去的東西。從街頭回到日常,在英雄角色不再的時刻,在小的生活與大的山海之間,這張專輯卻勾勒出了史詩的風景。
那不再是以民主運動的大敘事對抗黨國威權的大敘事,在那時,敵人的面目清楚而旗幟的方向明確,今天的青年面對的卻是表面自由又無所不在的鐵籠。像是管中祥說的:「政治體制從黨國控制走向自由化,政府的管制越來越少,看起來似乎有了更多的自由,但資本主義式的發展卻為台灣帶來許多新問題。」
面對新的變化,需要新的戰術也需要新的戰場,從政治到社會,從媒體到生活,重新連結、構築出我們習以為常於是忘記的台灣的樣貌,如果這個時代還有史詩,或許便只有從這些生活的角落開始。在「從熱血青年變成中年胖子」的管中祥主持「公民行動影音紀錄資料庫」的嘗試中,也在阿達的創作中透露出來。
你自己以為很爽可是
專輯中許多歌在這幾年各個抗爭場合傳唱過,但是細聽錄音室的版本,便會發覺很多新的設計。大提琴與鋼琴在另一條旋律線上與阿達的呼應,使得這些不僅是歌謠,同時曲的形式更為立體飽滿,帶來強烈的影像感,甚至傳遞了彼時彼地空氣的溫度。這些「悅耳」的用心卻未削弱歌謠的力量,反而讓它們更加強韌。因為這些形式並不只是在錄音室裡閉門造車,而是呼應著實踐場合長成的。
不同於大家的想像,阿達最早聽的是龐克、金屬、實驗噪音,但是慢慢他開始覺得最簡單、原始的表現方式跟台灣的土地、底層更接近,這些噪動的東西卻格格不入,便拿起了木吉他。「『幹不需要理由』的雞哥說,為什麼他們團不能在社運場合唱,我問說你們在那邊唱,下面有多少阿公阿嬤聽得進去。」
問題在於,「你自己以為很爽,要把這個社會炸掉,可是下面無動於衷,甚至排斥。」「搖滾樂終究是西方來的,有五六十年的累積,那是不同社會的脈絡,不可能直接把那一套放到這邊來。」
有些人可能會想,這些涉及社會運動意識的歌曲,在城市裡更容易引起共鳴,阿達則說並不一定,在相對保守的農村,也有著廟口開唱的滿堂喝采,關鍵還是你怎麼走到他們的生活裡面。
「你到鄉村去不能提社會運動四個字,不能讓對方知道你在作抗爭,他會怕。你要用他的語言,講農村生活的事情,他會很開心。談生活的辛苦,談政府沒有照顧,從這些切入,才有身體感。」「我們的歌在農村其實是受歡迎的,當然也要選歌,〈沒正義就沒和平〉對他們太遠了,不如直接談土地的情感、故鄉的情感。」
這也就是為什麼,在專輯的最後的〈一幕一幕〉裡,阿達引用了〈西北雨〉的曲調,把那個古早的時代與當下的土地連結起來:「西北雨直直落,鯽仔魚卜娶某……青春的風景,一幕一幕,面前吹起一陣清香的風,牽起你的手,嘴唸囝仔的歌,脫赤腳來散步,卻聞無稻仔香的風,阮找無囝仔時袸的幸福。」
運動現場之外的事
「昨天大埔被拆,我哭也哭過,但心裡很怕這個情緒很快就消耗掉了。」大家心裡都很鬱卒很恨,潑漆的潑漆,「可是我希望你可以潑漆潑五年。」許多事情不是在運動現場可以完成,需要在各個場合去把新的價值傳達給不同的人。阿達提到他最近很常跑校園,在朝會上演講,只有從這些小的地方開始,才能撬動整個價值的結構。
於是有了〈囝仔你咁知〉跟〈未來之光〉,以及用兒童視角寫的〈魔鬼的禮物〉。一邊唱著大人世界的殘酷,「希望,希望在哪裡,進步,進步害我們走投無路」,一邊牽起孩子的手,「來對你們說一聲抱歉,讓你們聽見無奈的聲,我會牽起你的雙手,陪你作伙走。」在激越的吟唱裡,添上了柔軟的目光,在進行曲的尾聲,多了一段音樂盒般的彈奏。
這幾年他一直在想,「社會運動這件事情要怎麼變成常態,變成生活,才能成為全民的公共參與。」如果只有少數熱血朋友的投入,裡頭一直消耗掉,外圍的人還是沒有感覺。「我大學唸哲學,蘇格拉底在街頭跟人一直講話,我們做的就是到不同的地方跟不同的人講話。我很喜歡像是大家來客廳,唱歌、聊天、喝茶,這種情感的聯繫。」一台車,一把吉他,一個鼓,一個月唱十五場,對阿達跟阿展來說,沒有什麼台上台下之分,有的只是藉由創作,在雙向的互動中,形成不同階段的生命經驗。
這張專輯的歌詞裡,除了先前直截的抗爭呼喊,對農村的素描與疼惜,又多了幾分喚起的問句,「你咁都不知影」、「你咁有看見」、「你咁有聽到」……,甚至是對於財團與政府,也從正面對「幹」變成「請你走出京城真足聽」。那溝通與連結的努力,像是對照著封面上的泥塑,要讓人們知道:那支撐島上無數家庭的,乃是他們腳底下彎腰的農村、裝桶的核廢料。同時也呼應前面他所說的:如何把深深的憤怒,變成可以長期下去的正面力量。
看著他們把器材搬上車,準備隔天到台中參加五六運動的演出,便想起開場時他們說「沒有管中祥老師就沒有農村武裝青年」,被管中祥虧「上次也說沒有林生祥就沒有你們,還有黑手那卡西……」。或許那都對,就像這場土地公廟前的新書發表會與新專輯演出,有當地的鄰居,有遠道而來的樂團,有各地參與公民行動影音資料庫的獨立記者,儘管微小,但是每次相遇都將匯集成為新的沈積,我們也就一點一點地跟這個島嶼連在一起。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