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的唱盤可能標著中國製造，效果器是馬來西亞，導線來自越南，電吉他則是韓國的副牌，而你手頭從日本帶回來的稀有盤，也許是在台灣工廠壓片包裝的。這些距離更近的國家，有什麼樣的創作，什麼樣的場景，竟是十分陌生。長期以來我們總是透過第一世界的刊物與網站來認識前衛音樂，然而這些在經典系譜之外的，卻跟台灣的處境更靠近。
十幾年來，隨著網路發達，各地的音樂創作者/愛好者，更容易獲得新的資訊，在首爾、北京、上海、香港、河內、胡志明、吉隆玻等城市，都出現了新的音樂場景。這些器材終於輸入了當地的採樣，透過空氣與電路的震盪，搞出了當地的噪音。前衛藝術與實驗音樂在這些國家的脈絡更多是外來的，當1960-70年代歐美日本次文化的創造與社會運動一同開展之際，它們更多地處在邁向經濟奇蹟的威權發展型國家之下，這些噪音只有在20世紀末隨著資訊的開展才來到製造它們零件的工廠，也從誕生之際直面後威權與消費社會，形成了獨特的面貌。
這次對四地藝術家的訪談中，一開始設想過種種出發點，比方說，這些聲音裡是不是有一種第三世界的觀點？又怎麼看待作品與當地社會的關係？又或者，噪音與即興音樂的創作，更接近世界公民？但是在回信中卻發現這些提問看似跳出原有系譜，卻還是冷戰思維。當他們開始以噪音的體裁進行創作，想的是更簡單也更深層的課題，也更靠近這個第一世界跟第三世界犬牙交錯的新自由主義時代。
關於在地的特質，韓國的Hong Chulki說：「我更把自己看作是一個anti-Korean的音樂家，我並不把任何韓國的（傳統的或文化的）元素放到作品中，但我也不相信有任何普遍的音樂。應該說，我的音樂是首爾超音速日常生活經驗凝固的產物。首爾是一個嘈雜的大城市，流行音樂的旋律總是洗你的腦，我想作些不能在腦中重複的東西。這就是我作噪音音樂的原因。」
香港的Rolf則認為：「本地因素從不在我考慮之內，我想我的聲音更純粹，很多人錯誤解讀噪音必是反社會、反文化實在莫名其妙，我沒有那種藝文情操。……我從來沒有國籍、地區的觀念，特別是身處向來身份尷尬的香港。……我看過有人在外地以香港樂手自稱、在香港又介紹自己屬其他地方，很奇怪吧？」
馬來西亞的Goh Lee Kwang則平實地看待他的田野錄音：「我只能說我在自己的國家確實發現了一些自己覺得可以和大家分享的聲音，一些是地理因素的，一些是情感因素的，另外應該還有政治、經濟等等因素的。……有機會到國外演出全都是機緣巧合，也是糊裡糊塗地到過許多地方，一般要到國外演出的最初動機就只是探望朋友，還有結交新朋友。」
對這些噪音藝術創作者而言，或許正由於從外移植的角度，而不是作為一個世代次文化運動的一份子，反而讓他們更能夠從「聲音」表現本身，而不是強調前衛音樂的各種理論與社會意義，有多極端、變態、反文化。正如Rolf所說，「甚麼都可以成為噪音不等於甚麼都是噪音。要是那些人真有那麼開放，抱有實驗態度，又何需整天把各種標籤往身上貼？在『後搖』一詞被濫用後，現在又到『自由即興』、『實驗音樂』、『噪音』給消費。」卻正在這裡，當他們回歸到音樂上，反而可能在彼此的交流與合作演出，在個人之中逐漸展現出各地的脈絡。
某種程度上，二十年來台灣噪音/自由即興/聲音藝術場景的發展介於歐美日與這些東亞國家之間，既一度參與了青年次文化運動，但又更多是外來的移植與個別愛好者的生命經驗。林其蔚回顧1990年代台灣學運中的噪音反文化，以1995年5000人次參加的破爛節為分界，指出作為「新文化的複合載體」，世界各地往往是在學運落幕後，慢慢顯現文化的影響，台灣卻相反，船過水無痕，各個文化領域彼此分離，加上消費社會的市場導向，難以結合力量。或許，藉由認識週邊國家音樂創作者/組織者的活動軌跡，我們也能更清楚地界定自身的座標。
韓國（受訪者：Hong Chulki）
Hong Chulki，1997年與Choi Joonyoun組成韓國最早的噪音組合Astronoise，他們也是首爾前衛音樂廠牌Balloon & Needle的負責人（另一個重要廠牌是Ryu Hankil經營的Manual）。Hong最初著迷於吉他噪音，深受Sonic Youth、Swans、Spacemen 3、Einstürzende Neubauten影響，在聽到日本怪傑Merzbow的作品後，決定投向噪音音樂。在韓國，幾乎沒有噪音音樂的淵源，Hong只能從國外吸取養分，也是從國外的朋友才反過來注意到韓國自由爵士的前輩。
經過斷斷續續的活動，在2005年，他和一些朋友開始組織固定的即興音樂演出，稱為RELAY。其中的Jin Santae在一次前往日本時，受到大友良英經營的GRID 605啟發（廠牌辦公室兼表演空間），在2008年成立了Dotolim。這是一個觀眾容量約20人的小空間，卻是目前首爾最重要的前衛音樂/實驗藝術場所，包括韓國與國外的音樂家，至今已經舉行了40場的演出。這些例行活動，在首爾形成了一個人數不多但逐漸成長的聽眾群。去年Dotolim推出了一套USB合輯進行募款，以所得經費舉辦了為期三天的Dotolimpic即興/實驗音樂節，今年10月則是第二屆。
Hong的主要樂器是唱盤，原因是唱針與盤面接觸的物理振動，形成特別的音源。他說，在看似無序與不可重複的即興演奏中，不是真正沒有結構，在每次演出中，記憶都會成為一種幫助、中斷、或阻礙。相對一百年前義大利未來主義者Luigi Russolo把噪音看作是全然自由的表現，Hong認為噪音/寂靜是對自由即興演奏的重要限制，而他對這樣的限制樂在其中。
由於旅居首爾的自由即興吉他手佐籐行衛的引介，Hong與Choi在2004年開始到日本巡迴，並在2010年首次前往歐洲演出。因為地緣關係，韓國的音樂圈與日本樂手聯繫較為密切，以報廢器材如時鐘、打字機作為聲音開端的Ryu Hankil，便在大友良英的安排下，與北京的顏峻、新加坡的Yuen Chee Wai組成Far East Network。而大友良英與Sachiko M在首爾和Hong、Choi的同台錄音，也在2008年發行為《Sweet Cuts, Distant Curves》。Hong說，他並不特別去思考韓國實驗音樂在世界上的位置，只是想與各地不同又有著類似想法的創作者、樂迷交流，在他看來，這或許就是「當代」（the contemporary）的意義。
個人選樂（國際）：
Martin Tétrault/Kevin Drumm - Particle Smears
Ground Zero - Consume Red
The New Blockaders - Changez Les Blockeurs
Phill Niblock - The Movements of the People Working
Evan Parker/Derek Bailey/Han Bennink - The Topography of the Lungs
個人選樂（韓國）：
Bamseom Pirates/Ankle Attack - split
Kang Taewhan - Seven Breath
Danthrax (aka. Choi Joonyong) - Danthrax
Nahu - Eternal Recurrence of Carnage
The Hitckhiker - Insatiable Curiosity
廠牌：
Balloon & Needle (www.balloonnneedle.com)
Manual (www.themanual.co.kr)
場所：
dotolim (www.dotolim.com)
韓國首爾市麻浦區上水洞 121-828（地鐵6號線，上水站）
香港（受訪者：Rolf）
Rolf，2008年組成Orgasm Denial。留學澳洲時，每天大量聽各種音樂，遂漸對「正常」音樂生厭，開始嘗試更偏鋒的風格，如實驗電子、工業。這些音樂很多都有噪音元素，重新啟發了他對「聲音」的認識。 受到Merzbow和Black Leather Jesus影響，Rolf察覺到噪音是樂手自身聲音美學的表現，嚮往純粹的聲音。回到香港後，得到香港樂手Crow和義大利樂手Nicola Vinciguerra協助而開始創作。
2011年開始，Rolf（Noisoke Records）跟Crow（Assembly of Hatred）合辦的Cut My Throat系列成為一年一度的重要活動，除了他們兩位，演出者包括日本的K.K. Null、河端一，上海的Torturing Nurse，女性噪音樂手lllllllllllHH，以及即興/迷幻搖滾組合Composers Union of New Tunes。香港的地理位置與城市特質，讓當地的組織者很早便開始與各地展開交流。今年Noisoke出版了《NOISERISING》合輯，囊括了中港台三地最有活力的噪音、實驗電子、聲音藝術樂手，也包括來自台灣的「台北熱秋」。
除了Rolf提到的，李勁松很早便成立了Noise Asia，唯近年發展重心遍及中國各地，不限於香港。Sin:Ned的Re-Records和Alok的Lona Records也固定舉行Noise to Signal；澳門實驗樂隊Forget the G主唱Eric的Day's Eye Records則在「邊度有音樂」舉辦Noise-on-Site，雙方並在6月合作了搖滾/實驗音樂的跨界音樂節Kill the Silence。此外，由楊陽創辦的「聲音掏腰包」則致力聲音藝術推廣，並以田野錄音反思這個城市，Edwin Lo是這方面的重要創作者。
在香港，場地仍是活動組織者最傷神的問題，大型的場地租金貴，前衛音樂用不著那麼大，小型藝術空間又沒有足夠的音響器材。這也顯示出香港對聲音創作的重視比不上其他類型，很多藝術空間歡迎演出，可是很少配有基本音響。2012年Cut My Throat Vol.2的場地「Strategic Sounds 策略和聲」是香港最佳的表演空間，那是個工業大廈單位，有一套合格的器材可以讓任何人辦演出。可惜因租金問題，這個空間已不存在。現在香港的前衛音樂演出都在Xper.Xr.設立的「C.I.A.」進行。
個人選樂（國際）：
Harold Budd / Brian Eno with Daniel Lanois - The Pearl
Pärson Sound - Pärson Sound
Iannis Xenakis - GRM Works 1957-1962
Heldon - Un Rêve Sans Conséquence Spéciale
Dave Phillips – Insect
個人選樂（香港）：
ANODIZE - Welcome To Beijing Motel 大車店
Hatred In Eyes - Nothing To Condone
Slow Tech Riddim - Greatest Hits Vol.6
L W T V - Put On The Headphone And Turn To 10
Orgasm Denial / Torturing Nurse - Real Noise: From Cannibalism To Karaoke
在地廠牌：
Noisoke (www.noisoke.blogspot.com)
Assembly of Hatred (www.assemblyofhatred.com)
Re-Records (www.re-records.com)
非關指南：
C.I.A. Culture Industries Association (www.ciahk.org)
香港葵湧華星街8-10號華達工業大廈B座8樓7室（港鐵荃灣線葵興站）
聲音掏腰包（www.soundpocket.org.hk）
香港九龍土瓜灣落山道108號志昌工業大廈10C（公車落山道站，海心公園側）
越南（受訪者：Writher aka. Nguyen Hong Giang & k.）
本次受訪者中最年輕的Writher是胡志明市的音樂製作人，負責嘻哈與流行音樂的節奏編組，私底下則致力於實驗音樂。從小就讀古典音樂科班，soundcloud頁面上，既有鋼琴曲也有噪音，對他來說兩者並沒有絕對的差別，都是可能的樂器。只是點閱數相差很大，使得他多少有些無奈：「Noise / Experimental music - Very hard to make = 94 listener; Piano / Orchestral music - Very easy to make= 2588 listener.」
當地主要活動策劃廠牌The Onion Cellar的參與者k.認為，越南音樂出版與主流媒體仰賴少數業界人士的品味，他們的地位來自於過去的努力，卻與他們現在的工作背離，使得經濟開放多年的越南仍與世界各地的音樂隔閡。消費者的聆聽習慣依然貧瘠，受到中國大型唱片公司的制約，最受歡迎的是進口的熱門金曲精選。
儘管如此，網路的興起使得年輕一代有機會接觸到新的聲音。如k.所說：「至少我們還有網路作為出口。」Writher最初聽的是重金屬，受到Merzbow跟Sunn O)))的影響，在2009年開始轉向噪音音樂：他找了很久的「強壯而自由」的聲音。也透過音樂社群網站，他與實驗藝術較為蓬勃的河內聯繫上，參加了Hanoi New Music Meeting的演出。
圍繞河內藝術大學與音樂學院，近十幾年形成了一個前衛藝術社群，聲音藝術家Vu Nhat Tan、Tri Minh，以及多次到河內田野錄音的德國現代作曲家Robert Henke都相當活躍。主動與Writher聯繫的視覺/聲音藝術家Nguyen Manh Hung也是其中一員，同時是第一個非官方藝術空間Nhasan Studio的發起者。
學院外，2011年由留學英國的Tran Hung發起Onion Cellar，推廣實驗電影放映與前衛音樂演出。Onion Cellar來自小說家葛拉斯的《錫鼓》，描繪戰後乾涸的德國人，來到這家什麼都沒有的小店，在剝洋蔥中恢復流淚的能力，傾吐心聲。在英國參加All Tomorrow’s Parties的經驗，使得Hung希望藉著這些活動，促進小眾愛好者之間的交流。Sigur Ros的《INNI》，日本前衛音樂紀錄片《We Don’t Care about Music Anyway》都在節目單上，最近一場則是七月底日本前衛搖滾樂隊Zeni Geva的演出。
廠牌：
The Onion Cellar (www.theonioncellar.tumblr.com)
個人選樂（國際）：
Alcest - Souvenirs D'un Autre Monde
The Gerogerigegege - Mother Fellatio .
Autechre - Untilted
Guilty Connector - Beat , Noise and Life
Sigur Ros- Agaetis byrjun
個人選樂（越南）：
Time Keeper - Random Waves
Multiplex - Choices
Writher - Đông Tây
Writher - Turn Black
Time Keeper - The sky is missing .
場所：
CAMA ATK (www.cama-atk.com)
73 Mai Hắc Đế, Hai Bà Trưng, Hanoi, Vietnam.
H-R-C Hanoi Rock City (www.hanoirockcity.com)
27/52, Tô Ngọc Vân, Tây Hồ, Hanoi, Vietnam.
Nhasan Collective (www.nhasanstudio.org)
3rd floor, building A, 9 Tran Thanh Tong str. Hanoi, Vietnam.
馬來西亞（受訪者：Goh Lee Kwang）
Goh Lee Kwang（吳利光）的創作道路有些不同，既有國外的影響，更多是自然而然，或他說的「糊里糊塗」。他從小就對電影、音樂、文學與視覺藝術感興趣，在藝術學院時，受到John Cage和Marcel Duchamp的影響，最後聚焦在音樂上。在他自己摸索創作出一些作品時，「國外回來的朋友，指出我那亂七八糟的東西大概是實驗音樂，然後冒出了一些國外藝術家的名字，還有他們的CD，我運用電郵的方便，與他們聯繫上了。」
他的創作方式主要是田野錄音與即興與噪音調變，從2002至今發行了20多張作品。馬來西亞漫長的雨季，除非有好的錄音室，否則難免干擾創作。比起空等不知什麼時候才停的雨，Goh決定拿起器材錄下窗戶上的雨滴和雷聲，又因器材限制，錄音品質不夠好，便試著加上效果的調變。「自然聲音的無結構開啟了作曲的新的可能，裡面並不只是一團混亂，而是有什麼正在發生。我沒有音樂的背景，不能用音樂語言來進行段落分析或是概念作曲，我從自然裡面學習。」
從2005年吉隆坡國家美術館的個展開始，Goh的裝置展覽與現場演出，已經四度前往歐洲，遍及多個國家的現代音樂/藝術節，也到過新德里和馬尼拉。他成立了音樂廠牌Herbal Internationl，並參與馬來西亞實驗藝術家協會的籌設。2009年，一系列「Switch ON」的演出，成為此地最重要的前衛音樂活動，接著更進一步舉行包括工作坊的小型音樂節，今年8/23-24將在藝術空間「Findars」舉行的已是第四屆。
關於這些活動，Goh的看法就像談及自己的音樂，都是自然而然。「主要是製造一個平台，讓身邊的一些朋友，還有外國路過的朋友有機會和大家分享他們的創作，開始的時候風風火火每個月一次。這兩年來比較隨性，有朋友找上門就辦。後來又心血來潮辦了個小型的音樂節，讓更多的朋友可以同台較勁。」
個人選樂（國際）：
Bernhard Günter
Toshimaru Nakamura
Eric La Casa
Kevin Drumm
Salvatore Sciarrino
近期發行：
Goh Lee Kwang - New Ear（逆耳）
廠牌：
Herbal International (www.herbalinternational.blogspot.com)
場所：
無限發掘 FINDARS (www.findars.blogspot.com)
25-2,Jalan Metro Wangsa, Desa Setapak, Kuala Lumpur, Malaysia
（原刊《破週報》，2013年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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