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20日 星期五

國樂,迷魂曲,瞎子阿炳


一直聽不習慣所謂的「國樂」,只是也一直沒有想過為什麼。直到前陣子聽到1950年死去的無錫民間樂手瞎子阿炳。

瞎子阿炳是〈二泉映月〉的作者。就是沒在聽國樂的,也知道這首二胡名曲。但是聽到阿炳的錄音,我卻大吃一驚。以前聽到的,根本不是阿炳的曲子。

〈二泉映月〉的調子極為哀戚,但是一般聽到的版本,都非常工整,舒緩優雅,悠揚連綿。好像給演奏廳的,或者什麼電視劇的配樂。

阿炳的二胡音色,卻一點也不漂亮。

那聲音異常的酸澀,凝滯,像是要把那旋律吐出來,都要用上右手十分的力。

好不容易成調的旋律,卻又像是馬上就要消散在空氣裡。那把二胡每個音都拉不長,聲音忽大忽小。阿炳則不斷地把那些碎片接起來,說著再長一點吧,再等一會吧。

哪一個才是正確的版本呢?

2018年12月9日 星期日

殖民地青年的絕望可以散步到多遠?

這幾天看完金子光晴《絕望的精神史》,覺得跟風車詩社的人們,有些可以對照的地方。

在這本1965年寫就的書裡,1895年出生的金子光晴,描寫了從明治經歷大正,一直到昭和前期,七十年裡,他所看到各式各樣失敗的日本人,與他們的絕望。

在日本全面朝向文明開化,建立現代國家的過程裡,從舊日身份關係中「被自由」的人們,許多人爬上成功的階梯立身出世,跟著帝國的擴張遠眺未來。

但也有一部份的人,困惑於在壓抑下什麼都不發問,只剩發展與競爭之世,而對父兄安排好的道路感到困惑、反抗,殉死,以至於行屍走肉,浮載浮沈。

隱遁過著早不存在的江戶義理的老人,從大學回到故鄉與父親大吵撞牆精神失常的溫和青年,被騙到東南亞娼館獲救後再次搭上船進入叢林尋找黑幫的女子,追尋現代主義最後在巴黎販賣東方情懷的落魄畫家,投身滿洲事變大陸之夢虛像的小說家。

仿效西方而踏上繁榮與破滅的現代日本中,這些既找不到一己位置,又沒有傳統社會網絡可以回去的人們,帶著絕望如原子般散落。而金子光晴說,記得這些絕望才是日本往前走的出發點。

「如果可以的話,了解你身邊最親近的日本人,進而探索對方,挖掘對方在過去,或是現在覺得絕望的地方,並從那絕望之處開始植根培育,撕碎對於未來過於美好的憧憬」

相較於這樣的絕望,殖民地青年的絕望可以散步到多遠的地方呢?

2018年5月5日 星期六

那些沒有大英帝國也沒有世紀末的城鎮,以及裡面的愛情故事

1.

不時揮舞手勢,歪起頭,陶醉在歌曲裡,用食指指一指你,然後握拳眨眼,再低頭刷起和弦。

在台下看著David Gedge,看著那開始老去的臉,在依然直接暢快的吉他節奏裡,搖擺起身體,有些奇怪地,突然想起了The Smiths的Morrissey。

如果回到30年前,聽著唱片,這兩個生在英格蘭北方的樂隊主唱,除了曲子裡高亮度的吉他,跟沒有打算停下來的節拍,大概是怎麼說也不像的。

Moz帥氣俊美,聲音宛轉低迴,輕盈憂傷,歌詞機智而佈滿隱喻,隨手寫來,就是一幅大英帝國的世紀末魔幻光景,無可無不可的十幾歲,在裡頭漫遊,變成了一首一首的小詩。

他是這樣唱著:翻查歷史記載,闖進皇宮,轉起生鏽扳手,彈起鋼琴,搭上一班去哪裡都好的列車,吊死DJ,因為那些迪斯可跟你的生活再也沒有關係,而日子很寂寞,一生是這麼的長。

跟這份華美蒼涼相反,Gedge生著一張線條苦澀的臉,理個背鍋足球隊員的髮型,聲音粗嘎直接。Wedding Present的歌,不像Smiths寫上不同城市的名字,哪裡也沒有去,總是在老家的街道上,總是唱著前任女友跟前任女友的現任男友。

2018年4月5日 星期四

那些歌從來不是寫來合唱的:郭達年《抱靈賦》

去年看香港黑鳥樂隊的紀錄片,收進30年來的演出和訪談,但郭達年把片子剪得非常零碎,在抗爭中的演出,每每還沒到位就切了鏡頭,到訪談,又一直是覆來覆去「社會應該有不同的聲音,人可以有不同的生活」的空洞句子。

是熱情而抱著理想的。但也就是熱情而抱著理想的。

因為這樣,上禮拜郭達年在女巫店的演出,沒有抱太多期待。

但是看完演出,卻被很深的被打動了。

郭唱了一些左派的傳統抗爭民歌,也唱了一些自己寫的曲子。在歌和歌之間,穿插了關於壓迫的故事,關於流離失所,關於跳樓,關於資本主義。

被打動卻不是因為這些,而是郭用一種奇特的方式唱著歌。

2018年1月17日 星期三

細野晴臣歌聲裡的風,或者,人艱不拆

「不明覺厲」、「細思恐極」……看著中國網路文章的時候,底下推文常常出現一些看不太懂的縮寫,關於「雖然不明白,但覺得很厲害」、「仔細思考之後,真是恐怖至極」之類的句子。

在Legacy聽完細野晴臣演出後,一直覺得有個什麼在腦子裡徘徊不去,這幾天把那些歌重新聽過,才想到,啊,是「人艱不拆」。

細野的現場,非常的放鬆,以老搖滾跟Bossa Nova為基調,散開一種雋永的舊日氣息。可以感到每個和弦的行進,音階小節的排列,都在最剛好的位置。

那大概就是和製AOR(Adult-Oriented Rock)/ City Pop的原點吧。鏡頭裡總有種淡淡的光,照在午後簷廊的木頭地板,照在晚上一個人的威士忌上。

但是,演出過去之後,想著那天的音樂,總會有種「那未免太過於精準了」的感覺,或者說在聲音的回憶中,開始想「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呢?」

2018年1月14日 星期日

痙攣歌劇:吉田達也和他的廢墟風景

I 成為碎片的歌劇


「在那演出背後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把歌劇搖滾用十倍速播放然後用工業後龐克的肉身撞擊,把這樣矛盾的配方付諸實現的腦袋,究竟想做什麼呢?

灰野敬二、大友良英、河端一、南條麻人、山塚愛、KK Null、戶川純、John Zorn、Derek Baily、Bill Laswell、Thurston Moore……,作為日本前衛音樂圈最重要的鼓手,儘管合作過的名字可以寫上一整頁,但聽著吉田達也自己主導的Ruins,總感到和彼時的日本地下音樂,或是歐美的實驗場景,有著十分靠近,卻又截然不同的地方。

以貝斯的高速嘶鳴和強力的變拍鼓擊,伴隨著呼喊、詠嘆調與意義不明的呢喃,Ruins出現在1980年代的東京。在那日後震動著各地樂迷的聲音漩渦的中心,來自英美的搖滾樂、現代音樂與自由爵士,伴隨著日本1970年代急遽的現代化進程,蔓生著地下莖,背對著一棟一棟蓋起的高樓,在變換的天際線下,展開了比飄來的種子更為絕決的樣貌。

然而,儘管演奏是那麼激烈,在其他樂手的聲音裡,那深刻地打進耳膜的自我意志,卻難以在Ruins的音樂中捕捉。

2018年1月9日 星期二

St. Sloth Machine和我們的二手時代

當每個人的生活,越發被看不見的線索綁在一起,也越發因為看不見那些線索而焦慮。當人們用著美好的故事許諾著未來,當不同的聲音輪流上台說著我們代表被侮辱與被損害的。當人們在焦慮中希望與憎恨,在焦慮中繼續等待著被好的文稿代表。

當「搖滾樂可以改變世界嗎」的問句,和水泥牆上「反共必勝建國必成」的標語一樣斑駁。當歌曲越是宣稱自己描繪時代,便越是在與歷史同行的幻覺中,被高速不定的風暴拋向地面。當人們試圖在城市裡重建秘儀,而有的只是空白的祭台。

在那堅硬斑駁的地面上,Sloth或許是少數側耳聽著時代精神的缺位的樂隊。用聲音改變世界的可能,以及除了自己什麼也不傳達的,聲音的不及物性質,他們清楚地察覺到兩者之間的距離。

2017年11月17日 星期五

Utamono Sisters:音樂課本的缺頁


回想Utamono Sistersうたものシスターズ)的音樂,總會浮現出這樣的畫面:帶著樂譜和開學剛買樂器的兩個人,翹課跑到河邊,吹吹停停,在遠處的教室開始點名的時候,一邊摸索著新玩具的可能用法,一邊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天空發起呆來。

聽到Utamono Sisters,是去年在東京白石農園舉辦的戶外音樂節上。那天原本是為了Komatcha Klezmer(こまっちゃクレズマ)而去。這支梅津和時率領的這支大樂隊,從東歐音樂擷取元素,交錯著熱鬧的慶典與其影子的哀傷,在旋律與即興之間,用一種隔著距離的笑聲,刻劃著四十年來自由爵士的激烈與低迴。

多田葉子和熊坂路得子都參與了那天Komatcha Klezmer的演出,中場休息時,以為接下來上場的Utamono Sisters是一個縮小編制的類似路線,但是,儘管帶著相近的氣質,她們的音樂卻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展開。

2017年11月13日 星期一

裡面的聲音與傳說是那麼不同:記40年前的一場合奏


Abe-Toyozumi-Duo ‎/ Overhang Party : A Memorial to Kaoru Abe (1979)

要從鼓手豊住芳三郎的唱片挑出一張,在半個世紀中,或許Overhang Party還是最特別的。特別的地方並不只是這場錄音的傳說色彩,也因為裡面的聲音與傳說是那麼不同。

這張唱片錄製於1978年8月,阿部薰因為安眠藥服用過量死去的一個月前。自學薩克斯風,很少與樂手長期合作,本質上更接近獨奏者的阿部,在此前的一年半裡,和豊住維持了固定的二重奏練習,甚至想好了Overhang Party的名字。隔年發行時,豊住將樂隊名字放在唱片的封面,《過量的派對:紀念阿部薰》,像是說著阿部將自身意志激烈地投向虛空的聲響,也像是說著那場意外的死亡。

但是細聽這張唱片,卻會發覺,那裡面的聲音與我們熟悉的阿部薰——「生活過得亂七八糟,帶著憂鬱少年般的臉,矗立在絕對的孤獨裡吹著薩克斯風」——有相當的差異。

2017年7月25日 星期二

在黃蟲的沉默中:黃崇凱《文藝春秋》

黃蟲的小說總是在兩種聲音裡徘徊。

你會看到一種舊俄國小說的軌跡,主角剛剛遇到另一個角色,第一個動作,劇情都還沒有展開,小說便已經過去了十頁,談論著生命的本質和宇宙的邊界。在這個年頭,形而上的事物早已被打趴在地上,然而他的主角總與這些纏繞不放。

你又會看到一種輕浮而機車的對話。惡搞、調侃、帶著毒素的日常笑聲。一種始終處在高中男生的中二。幻想和八卦,無所依靠也無所信仰,交會在百無聊賴的日子裡。各種智障與靈光在誰射的最遠誰講的最難以置信的故事裡並存。

兩種聲音交錯在一起,有時讀起來並不舒服,那些都不是「好的故事」。但是,在那裡頭卻有一種悲傷在讀過之後延續著。或者說,正是因為這股悲傷,才讓那兩種聲音不斷地徘徊。

在最新的這本小說裡,黃蟲筆下的兩種聲音終於成為一個。

2017年4月25日 星期二

演出殘酷的方法:柳春春劇團《惡童2017》

柏林圍牆倒下前後,雅歌塔寫成《惡童日記》三部曲。回看二戰後的匈牙利,雙胞胎經歷的痛苦,問題不只是集權扭曲的人性,也是如何寫下這些。對她來說,殘酷太近,而對打開這本書的人,殘酷太遠。太近,使得無法被寫下,太遠,使得被寫下的,將從生活變成離奇的故事,清楚看到,也隨即忘記。

「我試著想去寫些真實的故事,但是在某些時候,當這些故事因為本身的真實性而令人無法忍受時,我就必須去改變它。……於是描述出來的事物往往與它本身所發生的事實並不相同,而是與我原先對它的期望比較接近。」

記錄殘酷是艱難的,但雅歌塔面對的不只於此。作為唯一的讀者,K鎮警局的報告,說著雙胞胎手稿的命運:「文章的內容不過是個虛構的故事,文中提及的事件和人物都不存於K鎮。」當生產殘酷的體制崩解,她也預見到,關於殘酷的記憶將一同逝去。

2016年8月31日 星期三

"Sing a song for you and me..." : Suede live in Taipei 2016

從TICC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8年前的簡單生活節,想Brett Anderson那次沒有唱的〈Asphalt World〉。那時候離Suede解散已經5年了,但台下的觀眾——就跟Brett一樣——還沒有從以前的歌裡走出來。

那一年的巡迴裡,他總是一把吉他或是一架鋼琴,一個人唱起那些歌。但卻不是表面上溫柔的acoustic set,慢下來的曲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變得沈甸,將琴鍵不斷往下壓,直到它們支撐不住他的聲音。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沙啞的Brett。在youtube上找著歌預習,點開〈Asphalt World〉,在丹麥的Aarhus,一個多月前。開頭他的聲音還是像以前一樣,美麗,優雅,妖嬈。但是到曲子的中間,他卻一字一句放開了喉嚨,用力得可以聽到喉間的振動,像是詛咒,也像是禱告:

「那是我所去的地方,那是我所做的事,於是那便是我所能感覺到的了,當性變得只剩下殘酷,是啊,我們都需要她,這是個瀝青世界。」

在一片歡呼中,他彈完最後一個音符,把鋼琴砸上,頭也不回走向後台。

2016年8月13日 星期六

從規訓的身體到廢棄的身體:柳春春劇團《貓狗》

每次看完柳春春,總是感到身體裡的顫慄。一種無法直視卻也無法轉頭的疼痛。

無法直視,是因為殘酷,無法轉頭,是因為那殘酷不過是你我日常生活的疊加。在後戒嚴的時代,權力悄然進入皮下。權力並不直接襲擊,而是讓身體存活,讓我們去勞動、消費、戀愛、殺戮。不像威權統治,我們很少留意到身體不是自然的存在,而是交纏各種權力的裝置。只有展開到極限,超過了緩衝安全限度,我們才得以在一切剝落的瞬間,看見身體的醜陋與美麗。

然而《貓狗》呈現的,卻不是這些。

2016年4月25日 星期一

21st century middle-aged man


21世紀的glam rocker要怎麼唱歌?一邊聽著Dan Bejar,一邊在台下想。也許是現場的關係,這次來的樂手只有八人大樂隊的半數,那洞察世故的聲音比專輯裡更有穿透性,穿透空氣,彷彿可以觸摸到孤獨。

吉他、鼓跟薩克斯風沒來,最近幾張唱片裡面慵懶的都會流行調子整個安靜下來。當大樂隊退場,只剩下小喇叭在鋼琴和貝斯之間遠遠近近呼應著,原來藏在芭樂旋律後面反覆的自言自語,便顯得急景殘年起來,「在時代廣場,你總是可以墜入愛河……」

這時候才發現,二十年出了十張專輯,Destroyer一直沒有一首讓觀眾大合唱的歌。

2016年3月29日 星期二

Sloth Machine:幸福狀態,已經進入第十天



很久沒有聽完一首三十多分鐘的曲子了。

那是從屋頂的表演開始的,甜美的Noise-Pop,幾分Yo la tengo,幾分Krautrock,然後大樓轟然倒下,騷動之間舉起了標語呼起了口號,工業的拍子敲打起來,外頭,外頭開始遊行,在階級的隊伍裡面,跑進了馬戲團的動物和小丑,然而前面像是再過不去了,影子總是與腳步指向不同的方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在輓歌之前,他們開始歌唱。

我本來以為是這樣的,關於烏托邦,關於烏托邦的結束,像是那天演出的標題「我們宣佈進入永久幸福狀態」,擁抱著,悼念著,也嘲諷著。所有歷史都隱藏著將黑的過去,在這樣的時代,如果有一首曲子試著描繪那些大的名字好的故事而不變得空虛,如果試著誠實,或許就會是這樣的。儘管我們並不確定,是巨大的計畫先背棄了對人們的許諾,還是那些在太陽下閃閃發亮的故事先失去了光芒。

在遊行的段落,隱約傳來的不正是他們為羅莎盧森堡送葬的歌嗎?

2016年3月21日 星期一

因為合適的失敗:《日曜日式散步者》

觀看之初,在形式上,《日曜日式散步者》,有著令人讚嘆的驚豔,跟著詩的聲音、當時的影像,以及總是側影與背影的重現,觀眾重新看見一個並不熟悉卻那麼該有的1930年代,讀著寫著超現實主義的台灣。

「那個時代台灣的青年,也讀著考克多,也聽著魏本,在達達主義的節奏中思考語言,眼前映照的,是超現實攝影的銀鹽紙,與世界的前衛運動呼吸著同樣的空氣……」

然而,過了一小時之後,你卻也開始感到有些疲乏。形式儘管驚艷,但內容的部份,線索卻非常有限,或者非常節制。這種節制一開始使我們像是那些二十幾歲的青年們,觀看尋找著那個時代的出口。但是,對於這些人這些詩,這樣的節制是否足夠?隨著時間的開展,這種節制似乎逐漸反過來,使得形式露出了破綻。

2015年10月6日 星期二

那……那為什麼我們現在在這裡?

看到小帕寫Naisho的德山,不由得又想起那個駱駝的故事。

小駱駝問媽媽說:「為什麼我們要背著駝峰?」媽媽回答,那是用來儲存營養跟水分。牠繼續問,「那為什麼我們有長睫毛?」媽媽說這可以擋住風沙,「那為什麼腳底有肉墊?」媽媽說這樣才好在滾燙的沙漠裡行走。

小駱駝想了一下,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為什麼我們現在在動物園裡面?』

多年前,正在跟一個朋友學吉他,一邊練著基本和弦,一邊看著電腦螢幕。這時無數的廢文中,出現了一則「搖滾樂手跟骨肉皮上床次數排行榜」,第一名好像是Mick Jagger吧,男男女女通算三千人。

他傳了個訊息過來,「那真是個黃金時代啊」,「為什麼我吉他彈這麼久,台下還是沒有半個妹」。我還來不及複製貼上Cohen給Janis Japlin的回答「可是我們有音樂」,又一個訊息:「幹,時代變了。」

夾在什麼是根音、有哪些節奏該練、為什麼刷扣聲音很不乾脆,要怎樣才能跟Neil Young一樣猛、晚餐吃咖哩還是雞腿飯之類的問題中間,最後我們有了一個跟小駱駝差不多的疑惑:「到底我們在這裡幹什麼啊......」。

2014年12月26日 星期五

一個臨時的集合點:專訪鬼丘鬼鏟

不是要做專業的劇場

「在1970年代的紐約下城,我開心地想,我們做的每件事都是第一次,我們正在創造新的藝術形式。評論、觀眾都在定義這個新事物。」「而今我們活在這樣的時代,一切都被捉捕、打造以便放進盒子跟目錄。對Live Art來說,這是個艱鉅的任務。」在《Performance: Live Art Since the 60s》裡,Lourie Anderson如是回憶四十年來的行為藝術,這難以被紀錄的對象。

在鬼丘鬼鏟的工作室翻著美國的圖冊,一邊聽著新作《白色恐怖白色驚懼白色驚悚小說》的討論,便有些不確定起來,那時代是很近還是很遠,我們是進去了,或是已經出來?

印在漫畫紙上的DM,首級成串鍊起如曬衣繩;旁邊是某國內政部資料,意外死亡的攝影集;然後是政治犯老去的回憶錄,從1918年的世界大戰和流行性感冒死亡人數開始;先前的作品照片一一疊合:油彩雞蛋與布偶相遇、太鼓與機關槍統治祭典、麵粉袋電視機與狼頭接著人體、拆剩骨架的空屋旁邊是不斷有人躍下的高台。在文化部藝術補助案分門別類的時代,看著這個不知道該列入哪個領域的製作,不由得想起解嚴前後的台北,邊緣藝術都還沒有獲得名字、雜居蔓生在一塊的時候,然後浮現出1970年代切爾西旅館日夜亮著的紐約,天井棧敷突擊電車與公共澡堂的東京。

2014年3月28日 星期五

沒有烏托邦的大合唱

[破報 CD Review]

藝人:Slack Tide

專輯:I Won't Let You Blow

很久沒有聽到可以大合唱的歌,好像所有在前奏出來就讓人跟著哼出旋律的搖滾樂國歌都停在1990年代。聆聽的管道從電台、電視轉移到網路,更加私密,我們不再拿著紙筆追著抄下收音機播的排行榜,更加訴諸身體的電音,更加沈溺氛圍的後搖,新的樂種取代了旋律的聆聽,吉他不再是英雄的標準配備。也想過,或許一樣有很多很棒的新歌,只是我們不再24小時放著,直到變成它們的一部分,但總會覺得2000年以後新團們唱歌的方式還是不同,更加個人,像給耳機的錄音,而不是寫給一整個廣場。

如果清唱,Slack Tide的歌並不特別流暢,有時稍微急切了些,有時是輕聲的呢喃。但是在層層疊疊的吉他噪音中、在貝斯鼓點與之錯開的節奏之間,那些會跟著唱起的片段旋律總是悄然浮現,在彷彿才是歌曲本體的暢快的刷弦與無盡的feedback中穿行,然後在歌聲退去的段落,成列效果器全部疊在一塊時,在恣意的漩渦裡聽到它們的復歸。那些碎片被一一接起,像是屬於曾經有過的一首大合唱。於是有了兩首歌,一首是籠罩一切的白色音牆,一首是後面沒有唱完的曲子,不過三分多鐘,音樂停止的時候,卻有放完一張專輯的錯覺。

或許因為這樣,在深夜的忠孝東路,看著拒馬的另一側,在整個晚上不曾想到什麼歌,死亡一樣的寂靜裡,腦中不知不覺便浮現起Slack Tide試聽片的字句。儘管他們隨身聽裡可能更多的是小恐龍跟MBV,在那錯覺中,在兩首歌拉開的距離裡,彷彿可以跨過噪音的甜美與暴烈,跨過自我在種種相遇中的疼痛,想像一個更大的廣場,聽到在改變世界的烏托邦破滅後幽靈一樣徘徊的聲音。那像是說,在碎片般瑣碎的生活,在贊成與反對的裂縫,在嘈雜喧囂麻木過剩的資訊中,聽著那些水柱與答數、那些棍棒盾牌與那些肉身的傷口,在這個一首歌不過是一首歌的時代,在不帶幻想的憤怒與希望裡,我們仍然可能擁有大合唱的瞬間。像開頭的〈Syphon〉裡的:

”I used to lie, I used to hide, I used to stay up all night.
I used to fight, I used to die, In my mind.

I use your time, I use your life, I use you to make me look all fine. 
We are not quite , We are not quite right.

Syphon, Syphon, Here comes the last bit of our soul.
Syphon, Syphon, You make me weep.”

(原刊《破週報》終刊號,2014年3月28日)   

2014年3月7日 星期五

六零的,與太過六零的

[破報 CD Review]

藝人:Forests 森林合唱樂團
專輯:No Fun
發行:禾廣

或許,只有從台下的狂歡抽身,隔著一道距離,我們才能完整認識Forests,認識那些汗水、暢快與喧囂底下的事物,而不再需要去問,現場連發不用錢的賀爾蒙是否真的一一被錄下來。

透過耳機,並不重現Revolver的夜晚,身體與身體的碰撞,空氣與空氣的游離,而是提供了一個將記憶的碎片重新撿拾的機會。在裡頭可以辨識出1960年代電台的美好旋律、尬上車庫搖滾的骯髒音牆,而Jon調侃隨意的歌聲穿行期間,把這些串在一塊。當副歌和聲與吉他噪音突兀地疊合,在清楚的歌曲結構總是被破壞的恍惚裡,那些碎片卻意外拼成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用短短幾分鐘,道出整個時代的不曾定型與其後的年月。

那便是為什麼我們聽著總是彷彿回到了那個時代。他們唱的不是一模一樣能在1968年的唱片架上找到的東西,而是把那個時代的美好、躁動與不安,以及那個時代的終結與失落,一併給丟過來。然後通過美國大兵與亞洲之聲帶到台灣的,那些在黨國戒嚴下與後來的想像中通過海關時被閹割過的花童歲月,終於得以完整,將愛與和平混入南方叢林的潮濕與煙硝。在那些熟悉的和聲音色、復古的和弦行進裡,有著太屬於那個時代於是必須等到許多年後才能被唱出來的聲音。

於是我們會有〈They’re Calling You〉中反覆而意義不明的呼告,伴隨著一波一波的升高,捲入自由即興般的嚎叫,會有〈Lovey〉裡「this is a lovesong」甜美的崩壞,又在崩壞裡聽見甜美像老唱片跳針般回歸,停在空無一人的獨奏。那或許就是這個充滿舞台魅力的團至今沒有大紅的原因,在十倍速快轉的同時格放那個時代,新專輯《No Fun》依然沒有可以攻佔電台的主打金曲,甚至變本加厲,把所有的東西都攪成了碎片。然後你開始有些明白,為什麼他們堅持叫做森林合唱樂團,那穿過了半個世紀的明亮、黑暗與瘋狂,正等著日後的合唱。

(原刊《破週報》,2014年3月7日)